第二十四卷 东廊僧招魔陷囹圉(第3页)
多半是头上首饰。他是奶娘之子,这些失物,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。」黄
嫂子道:「明日竟到他家解钱,必有说话。若认著了,我们先得赏钱去,可不好?」
商量定了,到了次日,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。恰好员外走将出
来,胖哥道:「有一件东西,拿来与员外认看。
认得著,小人要赏钱。认不著,小人解些钱去罢。」黄胖哥拿那簪头,递与
员外。员外一看,却认得是女儿之物。就诘问道:「此自何来?」黄胖哥把牛黑
子赌钱押簪的事,说了一遍。
马员外点点头道:「不消说了,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。」
款住黄胖哥要写了张首单,说:「金宝簪一对,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,所首
是实。」马员外对黄胖哥说:「外边且不可声张!」
先把赏钱一半与他,事完之后找足。黄胖哥欢喜报得著,去了。员外袖了两
个簪头,进来对奶子道:「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?」奶子道:「员外
好笑,员外也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,大家都知道的。我如何晓得?倒来问我?」
员外拿出簪子来道:「既不晓得,这件东西如何在你家里拿出来?」奶子看了簪
虚心病发,晓得是儿子做出来,惊得面如土色,心头卜卜价跳。口里支吾道:「敢
是遗失在路旁,那个拾得的?」
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,晓得有些海底眼,且不说破,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,
把来拴住,一迳投县里来。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:「我有何罪?把绳拴我。」马
员外道:「有人首你杀人,你且不要乱叫,有本事当官辨去。」当下县令升堂,
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,同那簪子送将上去,与县令看道:「赃物证见俱有
了,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。」县令看了道:「那牛黑子是什么人?干涉得你家著。」
马员外道:「是小女奶子的儿子。」县令点点头道:「这个不为无因了。」叫牛
黑子过来问他道:「这簪是那里来的?」牛黑子一时无辞,只得推道:「是母亲
与他的。」县令叫那奶子上来,县令道:「这奸杀的事情,只在你这奶子身上,
要跟寻出来。」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,奶子熬不过,只得含糊招道:「小娘子平
日与杜郎往来相密,是夜约了杜郎私奔,跳出墙外,是老妇晓得的。出了墙去的
事,老妇一些也不知道。」县令问马员外道:「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?」
员外道:「有个中表杜某,曾来问亲几次,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,不知他背
地里有此等事?」县令又将杜郎拘来,杜郎但是平日两个会面,情意甚浓,忽然
私逃被杀,暗称可惜,其实一毫不知影响。县令问他道:「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,
中途杀了?」杜郎道:「平日中表兄妹,柬贴往来契密,则有之,何曾有私逃之
约?是谁人来约?谁人证明的?」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,也只说是平日往来,至
于相约私逃,原无影响,却是对他不过。杜郎一向又见失了好些东西,便辨道:
「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?便知与小生无与了。」县令细想一回道:「我看杜某
软弱,并非行杀之人。牛某粗狠,亦非偷香之辈。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。」就
把牛黑子与老奶子著实行刑起来。
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,暗叫儿子冒名赴约,这是真情,以后的事,却不知
了。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,钳著杜郎道:「既约的是他,不干我事。」县令猛然
想起道:「前日那和尚口里明说:『晚间见个黑衣人,挈了女子同去的。』叫他
出来一认,便明白了。」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。东廊僧到案前,县令问道:
「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,盗了东西,带了女子去。而今这个人若在,
你认得他否?」东廊僧道:「那夜虽然是夜里,雪月之光,不减白日。小僧静修
已久,眼光颇清。若见其人,现在自然认得。」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:
「可是这个?」东廊僧道:「不是,彼甚雄健,岂是这文弱的书生?」又叫
牛黑子上来,指著问道:「这个可是?」东廊僧道:
「这个是了。」县令冷笑,对牛黑子道:「这样你母亲之言无真,杀人的不
是你,是谁?况且赃物见在,有何理说?只可惜这和尚没事,替你吃打吃监多时。」
东廊僧道:「小僧宿命所招,自无可难,所幸佛天甚近,得相公神明昭雪。」县
令又把牛黑子夹起,问他道:「同逃也罢,何必杀他?」黑子只得招道:
「他初时认做杜郎,到井边时,看见不是,乱喊起来,所以一时杀了。」县
令道:「晚间何得有刀?」黑子道:「平时在厮扑行里走,身边常带有利器。况
是夜晚做事,防人暗算,故带在那里的。」县令道:「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。」
遂将情招一一供明,把奶子毙于杖下。牛黑子强奸杀人,追赃完日,明正典刑。
杜郎与东廊僧俱名释放。一行人各自散了不提。
那东廊僧没头没脑,吃了这场敲打,又监里坐了几时,才得出来。回到山上
见了西廊僧,说起许多事体。西廊僧道:
「一同如此静修,那夜本无一物,如何偏你所见如此,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?」
东廊僧道:「便是不解。」回到房中,自思无故受此惊恐,受此苦楚,必是自家
有什么不到处。向佛前忏悔已过,必祈见个境头。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,坐到那
心空性寂之处,恍然大悟,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,为因一时无端疑忌,将
他拷打锁禁,自这段冤愆,今世做了僧人,戒行清苦,本可消释了。只因那晚听
得哭泣之声,心中凄惨,动了念头,所以魔障就到。现在许多恶境界,逼他走到
冤家窝里去,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,方才得放。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,从
此坚持道行,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。后来合掌坐化而终,有诗为证:
有生总在业冤中,悟到无生始是空。
若是尘心全不起,任他宿债也消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