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(第3页)
了砟刀,挣扎到岸上砍柴去了。
刘公乘其未回,把舵用力撑动,拨转船头,挂起满风帆,顺流而下。
不愁骨肉遭颠沛,且喜冤家离眼睛。
且说宋金上岸打柴,行到茂林深处,树木虽多,那有气力去砍伐,只得拾些
儿残柴,割些败棘,抽取枯藤,束做两大捆,却又没有气力背负得去。心生一计,
再取一条枯藤,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,露出长长的藤头,用手挽之而行,如牧童
牵牛之势。行了一时,想起忘了砟刀在地,又复身转去,取了砟刀,也插入柴捆
之内,缓缓的拖下岸来,到于泊舟之处,已不见了船。但见江烟沙岛,一望无际。
宋金沿江而上,且行且看,并无踪影,看看红日西沉,情知为丈人所弃。上天无
路,入地无门,不觉痛切于心,放声大哭。哭得气咽喉干,闷绝于地,半晌方苏。
忽见岸上一老僧,正不知从何而来,将拄杖卓地,问道:「檀越伴侣何在?此非
驻足之地也!」宋金忙起身作礼,口称姓名:「被丈人刘翁脱赚,如今孤苦无归,
求老师父提挈,救取微命。」老僧道:「贫僧茅庵不远,且同往暂住一宵,来日
再做道理。」宋金感谢不已,随著老僧而行。
约莫里许,果见茅庵一所。老僧敲石取火,煮些粥汤,把与宋金吃了。方才
问道:「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?愿问其详。」宋金将入赘船上,及得病之由,备
细告诉了一遍。老僧道:「老檀越怀恨令岳乎?」宋金道:「当初求乞之时,蒙
彼收养婚配,今日病危见弃,乃小生命薄所致,岂敢怀恨他人?」老僧道:
「听子所言,真忠厚之士也。尊恙乃七情所伤,非药饵可治。
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。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?」宋金道:
「不曾。」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,道:「此乃《金刚般若经》,我佛心
印。贫僧今教授檀越,若日诵一遍,可以息诸妄念,却病延年,有无穷利益。」
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,前生专诵此经,今日口传心受,一遍便
能熟诵,此乃是前因不断。宋金和老僧打坐,闭眼诵经,将次天明,不觉睡去。
及至醒来,身坐荒草坡间,并不见老僧及茅庵在那里,《金刚经》却在怀中,开
卷能诵。宋金心下好生诧异,遂取池水净口,将经朗诵一遍。觉万虑消释,病体
顿然健旺。方知圣僧显化相救,亦是夙因所致也。宋金向空叩头,感谢龙天保佑。
然虽如此,此身如大海浮萍,没有著落,信步行去,早觉腹中饥馁。望见前山林
木之内,隐隐似有人家,不免再温旧稿,向前乞食。只因这一番,有分教宋小官
凶中化吉,难过福来。正是:
路逢尽处还开迳,水到穷时再发源。
宋金走到前山一看,并无人烟,但见枪刀戈戟,遍插林间。宋金心疑不决,
放胆前去,见一所败落土地庙,庙中有大箱八只,封锁甚固,上用松茅遮盖。宋
金暗想:「此必大盗所藏,布置枪刀,乃惑人之计。来历虽则不明,取之无碍。」
心生一计,乃折取松枝插地,记其路径,一步步走出林来,直至江岸。也是
宋金时亨运泰。恰好有一只大船,因逆浪冲坏了舵,泊于岸下修舵。宋金假作慌
张之状,向船上人说道:
「我陕西钱金也,随吾叔父走湖广为商,道经于此,为强贼所劫。叔父被杀,
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,久病乞哀,暂容残喘。
贼乃遣伙内一人,与我同住土地庙中,看守货物,他又往别处行劫去了。天
幸同伙之人,昨夜被毒蛇咬死,我得脱身在此。幸方便载我去。」舟人闻言,不
甚信。宋金又道:「见有八巨箱在庙内,皆我家财物。庙去此不远,多央几位上
岸,抬归舟中,愿以一箱为谢,必须速往。万一贼徒回转,不惟无及于事,且有
祸患。」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,闻说有八箱货物。
一个个欣然愿往。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,准备八副绳索杠棒,随宋金往土地
庙来。果见巨箱八只,其箱甚重。每二人抬一箱,恰好八杠。宋金将林子内枪刀
收起藏于深草之内,八个箱子都下了船,舵已修好了。舟人问宋金道:「老客今
欲何往?」
宋金道:「我且往南京省亲。」舟人道:「我的船正要往瓜州,却喜又是顺
便。」当下开船,约行五十余里方歇。众人奉承陕西客有钱,倒凑出银子,买酒
买肉,与他压惊称贺。次日西风大起,挂起帆来,不几日,到了瓜州停泊。那瓜
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。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,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,把
一个箱子送与舟中众人以践其言。众人自去开箱分用,不在话下。宋金渡到龙江
关口,寻了店主人家住下,唤铁匠对了匙钥。打开箱看时,其中充牣,都是金玉
珍宝之类。
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,不是取之一家,获之一时的。宋金先把一箱所蓄,
鬻之于市,已得数千金。恐主人生疑,迁寓于城内,买家奴伏侍,身穿罗绮,食
用膏粱。余六箱,只拣精华之物留下,其他都变卖,不下数万金。就于南京仪凤
门内买下一所大宅,改造厅堂园亭,制办日用家伙,极其华整。
门前开张典铺,又置买田庄数处,家僮数十房,出色管事者千人。又畜美童
四人,随身答应。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外,出乘舆马,入押金资。自古道:「居
移气,养移体。」宋金今日财发身发,肌肤充悦,容采光泽,绝无向来枯瘠之容,
寒酸之气。正是:
人逢运至精神爽,月到秋来光彩新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刘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,拨转船头,顺风而下,瞬息之间,
已行百里。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。宜春女儿犹然不知,只道丈夫还在船上,煎好
了汤药,叫他吃时,连呼不应,还道睡著在船头,自要去唤他,却被母亲劈手夺
过药瓯,向江中一泼,骂道:「痨病鬼在那里?你还要想他!」
宜春道:「真个在那里?」母亲道:「你爹见他病害得不好,恐沾染他人,
方才哄他上岸打柴,迳自转船来了。」宜春一把扯住母亲,哭天哭地叫道:「还
我宋郎来。」刘公听得艄内啼哭,走来劝道:「我儿,听我一言,妇道家嫁人不
著,一世之苦。
那害痨的死在早晚,左右要拆散的,不是你姻缘了,倒不如早些开交干净,
免致耽误你青春。待做爹的另拣个好郎君,完你终身,休想他罢!」宜春道:「爹
做的是什么事!都是不仁不义,伤天理的勾当。宋郎这头亲事,原是二亲主张﹔
既做了夫妻,同生同死,岂可翻悔?就是他病势必死,亦当待其善终,何忍弃之
于无人之地?宋郎今日为奴而死,奴决不独生。爹若可怜见孩儿,快船上水,寻
取宋郎回来,免被旁人讥谤。」刘公道:「那害痨的不见了船,定然转往别处村
坊乞食去了,寻之何益?况且下水顺风,相去已百里之遥,一动不如一静,劝你
息了心罢!」宜春见父亲不允,放声大哭,走出船舷,就要跳水。喜得刘妈手快,
一把拖住。宜春以死自誓,哀哭不已。两个老人家不道女儿执性如此,无可奈何,
准准的看守了一夜。次早只得依顺他,开船上水。风水俱逆,弄了一日,不够一
半之路。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稳。第三日申牌时分,方到得先前搁船之处。
宜春亲自上岸寻取丈夫,只见沙滩上乱柴二捆,砟刀一把,认得是船上的刀。眼
见得这捆柴,是宋郎驮来的,物在人亡,愈加疼痛,不肯心死,定要往前寻觅,
父亲只索跟随同去。走了多时,但见树黑山深,杳无人迹。刘公劝他回船,又啼
哭了一夜。第四日黑早,再教父亲一同上岸寻觅,都是旷野之地,更无影响。只
得哭下船来,想道:「如此荒郊,教丈夫何处乞食?况久病之人,行走不动,他
把柴刀抛弃沙崖,一定是赴水自尽了。」哭了一场,望著江心又跳,早被刘公拦
住。宜春道:「爹妈养得奴的身,养不得奴的心。孩儿左右是要死的,不如放奴
早死,以见宋郎之面。」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,甚不过意。叫道:
「我儿,是你爹妈不是了,一时失于计较,干出这事。差之在前,懊悔没用
了。你可怜我年老之人,只生得你一人,你若死时,我两口儿性命也都难保。愿
我儿恕了爹妈之罪,宽心度日,待做爹的写一招子,于沿江市镇各处黏贴。倘若
宋郎不死,见我招帖,定可相逢。若过了三个月无言,凭你做好事,追荐丈夫。
做爹的替你用钱,并不吝惜。」宜春方才收泪谢道:「若得如此,孩儿死也瞑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