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(第4页)
刘公即时写个寻婿的招帖,黏于沿江市镇墙壁触眼之处。过了三个月,绝无音耗。
宜春道:「我丈夫果然死了。」即忙制备头梳麻衣,穿著一身重孝,设了灵位祭
奠,请九个和尚,做了三昼夜功德。自将簪珥布施,为亡夫祈福。刘翁刘妪爱女
之心无所不至,并不敢一些违拗,闹了数日方休。兀自朝哭五更,夜哭黄昏。邻
船闻之,无不感叹。有一班相熟的客人,闻知此事,无不可惜宋小官,可怜刘小
娘者。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个月方才住声。刘公对阿妈道:「女儿这几日不哭,
心下渐渐冷了,好劝他嫁人,终不然我两个老人家守著个孤孀女儿,缓急何靠?」
刘妪道:「阿老见得是。只怕女儿不肯,须是缓缓的偎他。」又过了月余,
其时十二月二十四日,刘翁回船到昆山过年,在亲戚家吃醉了酒,乘其酒兴来劝
女儿道:「新春将近,除了孝罢!」宜春道:「丈夫是终身之孝,怎样除得?」
刘翁睁著眼道:
「什么终身之孝!做爹的许你带时便带,不许你带时,就不容你带。」刘妪
见老儿口重,便来收科道:「再等女儿带过了残岁,除夜做碗羹饭起了灵,除孝
罢!」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,便啼哭起来道:「你两口儿合计害了我丈夫,又不
容我带孝,无非要我改嫁他人,我岂肯失节以负宋郎,宁可带孝而死,决不除孝
而生。」刘翁又待发作,被婆子骂了几句,劈颈的推向船舱睡了。宜春依先又哭
了一夜。到月尽三十日,除夜,宜春祭奠了丈夫,哭了一会,婆子劝住了。三口
儿同吃夜饭。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,心中不乐。便道:「我儿!你孝是不肯除了,
略吃点荤腥,何妨得?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气。」宜春道:
「未死之人,苟延残喘,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,还吃甚荤菜?」
刘妪道:「既不用荤,吃杯素酒儿,也好解闷。」宜春道:「一滴何曾到九
泉,想著死者,我何忍下咽。」说罢,又哀哀的哭将起来,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
了。刘翁夫妇料道女儿志不可夺,从此再不强他。后人有诗赞宜春之节。诗曰:
闺中节烈古今传,船女何曾阅简编?
誓死不移金石志,《柏舟》端不愧前贤。
话分两头,再说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,把家业挣得十全了,却教管家
看守门墙,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了四个家人,两个美童,雇了一只航船,迳至
昆山来访刘翁刘妪。
邻舍人家说道:「三日前往仪真去了。」宋金将银两贩了布匹,转至仪真,
下个有名的主家,上货了毕。次日,去河口寻著了刘家船只,遥见浑家在船艄麻
衣素妆,知其守节未嫁,伤感不已。回到下处,向主人王公说道:「河下有一舟
妇,带孝而甚美,我已访得是昆山刘顺泉之船,此妇即其女也。吾丧偶已将二年,
欲求此女为继室。」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两,奉与王公道:「此薄意权为酒资,
烦老翁执伐。成事之日,更当厚谢。若问财礼,虽千金吾不吝。」王公接银欢喜,
迳往船上邀刘翁到一酒馆,盛设相款,推刘翁于上坐。刘翁大惊道:
「老汉操舟之人,何劳如此厚待?必有缘故。」王公道:「且吃三杯,方敢
启齿。」刘翁心中愈疑道:「若不说明,必不敢坐。」
王公道:「小店有个陕西钱员外,万贯家财,丧偶将二载,慕令爱小娘子美
貌,欲求为继室。愿出聘礼千金,物央小子作伐,望勿见拒。」刘翁道:「舟女
得配富室,岂非志愿。但吾儿守节甚坚,言及再婚,便欲寻死。此事不敢奉命,
盛意亦不敢领。」便欲起身。王公一手扯住道:「此设亦出钱员外之意,托小子
做个主人,既已费了,不可虚之,事虽不谐,无害也。」刘翁只得坐了。饮酒中
间,王公又说起:「员外相求,出于至诚,望老翁回舟,从容商议。」刘翁被女
儿几遍投水唬坏了,只是摇头,略不统口。酒散各别。王公回家,将刘翁之语,
述与员外。宋金方知浑家守志之坚,乃对王公说道:
「姻事不成也罢了,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往上江出脱,难道也不允?」王公道:
「天下船载天下客,不消说,自然从命。」王公即时与刘翁说了雇船之事,刘翁
果然依允。宋金乃吩咐家童,先把铺陈行李发下船来,货且留岸上,明日发也未
迟。宋金锦衣貂帽,两个美童,各穿绿绒直身,手执熏炉如意跟随。刘翁夫妇认
做陕西钱员外,不复相识。到底夫妇之间,与他人不同。宜春在艄尾窥视,虽不
敢便信是丈夫,暗暗的惊怪道:
「有七八分厮像。」只见那钱员外才上得船,便向船艄说道:
「我腹中饥了,要饭吃,若是冷的,把些热茶淘来罢。」宜春已自心疑。那
钱员外又吆喝童仆道:「个儿郎吃我家饭,穿我家衣,闲时搓些绳,打些索,也
有用处,不可空坐!」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。宜春听得,
愈加疑心。
少顷,刘翁亲自捧茶奉钱员外,员外道:「你船艄上有一破毡笠,借我用之。」
刘翁愚蠢,全不省事,迳与女儿讨那破毡笠。
宜春取毡笠付与父亲,口中微吟四句:
毡笠虽然破,经奴手自缝﹔
因思戴笠者,无复旧时容。
钱员外听艄后吟诗,嘿嘿会意,接笠在手,亦吟四句:
仙凡已换骨,故乡人不识,虽则锦衣还,难忘旧毡笠。
是夜宜春对翁妪道:「舱中钱员外,疑即宋郎也。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毡笠。
且面庞相肖,语言可疑,可细叩之。」刘翁大笑道:「痴女子!那宋家痨病鬼,
此时骨肉俱消矣。就使当年未死,亦不过乞食他乡,安能致此富盛乎?」刘妪道:
「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,动不动跳水求死,今见客人富贵,便要认他
是丈夫,倘你认他不认,岂不可羞。」宜春满面羞惭,不敢开口。刘翁便招阿妈
到背处道:「阿妈你休如此说,姻缘之事,莫非无数。前日王店主请我到酒馆中
饮酒,说陕西钱员外,愿出千多聘礼,求我女儿为继室。我因女儿执性,不曾统
口。今日难得女儿自家心活,何不将机就机,把他许配钱员外,落得你我下半世
受用。」刘妪道:「阿老见得是。那钱员外来雇我家船只,或者其中有意。阿老
明日可往探之。」
刘翁道:「我自有道理。」次早,钱员外起身,梳洗已毕,手持破毡笠于船
头上翻覆把玩。刘翁启口而问道:「员外,看这破毡笠则甚?」员外道:「我爱
那缝补处,这行针线,必出自妙手。」刘翁道﹔「此乃小女所缝,有何妙处。前
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,曾有一言,未知真否?」钱员外故意问道:「所传何言?」
刘翁道:「他说员外丧了孺人,已将二载,未曾继娶,欲得小女为婚。」员外道:
「老翁愿也不愿?」刘翁道:「老汉求之不得,但恨小女守节甚坚,誓不再嫁,
所以不敢轻诺。」
员外道:「令婿为何而死?」刘翁道:「小婿不幸得了个痨瘵之疾,其年因
上岸打柴未还,老汉不知,错开了船,以后曾出招帖寻访了三个月,并无动静,
多是投江而死了。」员外道:
「令婿不死,他遇了个异人,病都好了,反获大财致富,老翁若要会令婿时,
可请令爱出来。」此时宜春侧耳而听,一闻此言,便哭将起来,骂道:「薄幸钱
郎,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,受了千辛万苦,今日还不说实话,待怎么?」宋金也
堕泪道:
「我妻!快来相见!」夫妻二人抱头大哭。刘翁道:「阿妈,眼见得不是什
么钱员外了,我与你须索去谢罪。」刘翁刘妪走进舱来,施礼不迭。宋金道:「丈
人丈母!不须恭敬,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,莫再脱嫌。」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。
宜春便除了孝服,交灵位抛向水中。宋金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。翁妪杀
鸡置酒,管待女婿,又当接风,又是庆贺筵席。安席已毕,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
吃荤酒之意,宋金惨然下泪。亲自与浑家把盏,劝他开荤,随对翁妪道:「据你
们设心脱嫌,欲绝吾命,恩断义绝,不该相认了。今日勉强吃你这杯酒,都看你
女儿之面。」宜春道:「不因这番脱嫌,你何由发迹?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,今
后但记恩,莫记怨。」宋金道:「谨依贤妻遵命。我已立家于南京,田园富足,
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,随我到彼,同享安乐,岂不美哉!」翁妪再三称谢,
是夜无话。次日,王店主闻知此事,登船拜贺,又吃了一日酒。宋金留家童三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