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3页)
是个尚书公子,尽礼管待,也住了半月有余。他媳妇见短,不见尚书家来接,只
道丈夫说谎,乘著丈夫上街,便发说话:「自家一窝子男女,那有闲饭养他人!
好意留吃几口,各人要自达时务,终不然在此养老送终。」三官受气不过,低著
头,顺著房簷往外出来,信步而行。走至关王庙,猛省关圣最灵,何不诉他?乃
进庙,跪于神前,诉以亡八、鸨儿负心之事。拜祷良久,起来闲看两廊画的三国
功劳。
却说庙门外街上,有一个小伙儿叫云:「本京瓜子,一分一桶﹔高邮鸭蛋,
半分一个。」此人是谁?是卖瓜子的金哥。
金哥说道:「原来是年景消疏,买卖不济。当时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时,一时
照顾二百钱瓜子,转的来,我父母吃不了。自从三叔回家去了,如今谁买这物?
二三日不曾发市,怎么过?
我到庙里歇歇再走。」金哥进庙里来,把盘子放在供桌上,跪下磕头。三官
却认得是金哥,无颜见他,双手掩面,坐于门限侧边。金哥磕了头,起来,也来
门限坐下。三官只道金哥出庙去了。放下手来,却被金哥认出,说:「三叔!你
怎么在这里?」三官含羞带泪,将前事道了一遍。金哥说:「三叔休哭,我请你
吃些饭。」三官说:「我得了饭。」金哥又问:「你这两日,没见你三婶来?」
三官说:「久不相见了!金哥,我烦你到本司院秘密的与三婶说,我如今这等穷,
看他怎么说?
回来复我。」金哥应允,端起盘,往外就走。三官又说:「你到那里看风色,
他若想我,你便提我在这里如此。若无真心疼我,你便休话,也来回我。他这人
家,有钱的另一样待,无钱的另一样待。」金哥说:「我知道。」辞了三官,往
院里来,在于楼外边立著。
说那玉姐手托香腮,将汗巾拭泪,声声只叫:「王顺卿,我的哥哥!你不知
在那里去了?」金哥说:「呀!真个想三叔哩!」咳嗽一声,玉姐听见,问:「外
边是谁?」金哥上楼来,说:「是我。我来买瓜子与你老人家磕哩!」玉姐眼中
掉泪,说:
「金哥,纵有羊羔美酒,吃不下,那有心绪磕瓜仁!」金哥说:
「三婶,你这两日怎么淡了?」玉姐不理。金哥又问:「你想三叔,还想谁?
你对我说。我与你接去。」玉姐说:「我自三叔去后,朝朝思想,那里又有谁来?
我曾记得一辈古人。」金哥说:「是谁?」玉姐说:「昔有个亚仙女,郑元和为
他黄金使尽,去打莲花落。后来收心勤读诗书,一举成名。那亚仙风月场中显大
名。我常怀亚仙之心,怎得三叔他家郑元和方好。」金哥听说,口中不语,心内
自思:「王三倒也与郑元和相象了,虽不打莲花落,也在孤老院讨饭吃。」金哥
乃低低把三婶叫了一声,说:「三叔如今在庙中安歇,叫我秘密的报与你,济他
些盘费,好上南京。」玉姐吓了一惊,「金哥休要哄我。」金哥说:「三婶,你
不信,跟我到庙中看看去。」玉姐说:「这里到庙中有多少远?」金哥说:「这
里到庙中有三里地。」玉姐说:
「怎么敢去?」又问:「三叔还有甚话?」金哥说:「只是少银钱使用,并
没甚话。」玉姐说:「你去对三叔说:『十五日在庙里等我。』」金哥去庙里回
覆三官,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,「倘若他家不留你,就到我家里去。」幸得王匠
回家,又留住了公子不提。
却说老鸨又问:「三姐!你这两日不吃饭,还是想著王三哩!你想他,他不
想你。我儿好痴,我与你寻个比王三强的,你也新鲜些。」玉姐说:「娘!我心
里一件事不得停当。」鸨子说:「你有甚么事?」玉姐说﹔「我当初要王三的银
子,黑夜与他说话,指著城隍爷爷说誓。如今等我还了愿,就接别人。」
老鸨问:「几时去还愿?」玉姐道:「十五日去吧!」老鸨甚喜。
预先备下香烛纸马。等到十五日,天未明,就叫丫头起来:
「你与姐姐烧下水洗脸。」玉姐也怀心,起来梳洗,收拾私房银两,并钗钏
首饰之类,叫丫头拿著纸马,迳往城隍庙里去。
进得庙来,天还未明,不见三官在那里。那晓得三官却躲在东廊下相等,先
已看见玉姐,咳嗽一声。玉姐就知,叫丫头烧了纸马,「你先去,我两边看看十
帝阎君。」玉姐叫了丫头转身,迳来东廊下寻三官。三官见了玉姐,羞面通红。
玉姐叫声:「哥哥王顺卿,怎么这等模样?」两下抱头而哭。玉姐将所带有二百
两银子东西,付与三官,叫他置办衣帽,买骡子,再到院里来,「你只说是从南
京才到,休负奴言。」二人含泪各别。玉姐回至家中,鸨子见了,欣喜不胜。说:
「我儿还了愿了?」玉姐说:「我还了愿,发下新愿。」鸨子说:「我儿,你发
下甚么新愿?」玉姐说:「我要再接王三,把咱一家子死的灭门绝户,天火烧了。」
鸨子说:「我儿这愿,忒发得重了些。」从此欢天喜地不提。
且说三官回到王匠家,将二百两东西递与王匠。王匠大喜,随即到了市上,
买了一身衲帛衣服,粉底皂靴,绒袜,瓦椤帽子,青丝绦,真川扇,皮箱,骡马,
办得齐整。把砖头瓦片,用布包裹,假充银两,放在皮箱里面。收拾打扮停当,
雇了两个小厮跟随,就要起身。王匠说:「三叔!略停片时,小子置一杯酒饯行。」
公子说:「不劳如此,多蒙厚爱,异日须来报恩。」三官遂上马而去。
妆成圈套入胡同,鸨子焉能不强从﹔
亏杀玉堂垂念永,固知红粉亦英雄。
却说公子辞了王匠夫妇,迳至春院门首。只见几个小乐工,都在门首说话。
忽然看见三官气象一新,吓了一跳。飞风报与老鸨。老鸨听说,半晌不言:「这
等事怎么处!向日三姐说:『他是宦家公子,金银无数。』我却不信,逐他出门
去了。今日倒带有金银,好不惶恐人也!」左思右想,老著脸走出来见了三官,
说:「姐夫从何而至?」一手扯住马头。公子下马唱了半个喏,就要行,说:「我
伙计都在船中等我。」老鸨陪笑道:「姐夫好狠心也。就是寺破僧丑,也看佛面,
纵然要去,你也看看玉堂春。」公子道:「向日那几两银子值甚的?
学生岂肯放在心上!我今皮箱内,现有五万两银子,还有几船货物,伙计也
有数十人。有王定看守在那里。」鸨子一发不肯放手了。公子恐怕掣脱了,将机
就机,进到院门坐下。鸨儿吩咐厨下忙摆酒席接风。三官茶罢,就要走,故意攦
出两锭银子来,都是五两头细丝。三官捡起,袖而藏之。鸨子又说:「我到了姑
娘家,酒也不曾吃,就问你,说你往东去了。
寻不见你,寻了一个多月。俺才回家。」公子乘机便说:「亏你好心,我那
时也寻不见你。王定来接我,我就回家去了。我心上也欠挂著玉姐,所以急急而
来。」老鸨忙叫丫头去报玉堂春。丫头一路笑上楼来,玉姐已知公子到了。故意
说:「奴才笑甚么?」丫头说:「王姐夫又来了。」玉姐故意吓了一跳,说:
「你不要哄我!」不肯下楼。老鸨慌忙自来。玉姐故意回脸往里睡。鸨子说:
「我的亲儿!王姐夫来了,你不知道么?」玉姐也不语,连问了四五声,只不答
应。老鸨一时待要骂,又用著他。扯一把椅子拿过来,一直坐下,长吁了一声气。
玉姐见他这模样,故意回过头起来,双膝跪在楼上,说:「妈妈!
今日饶我这顿打。」老鸨忙扯起来说:「我儿!你还不知道,王姐夫又来了。
拿有五万两花银,船上又有货物并伙计数十人,比前加倍。你可去见他,好心奉
承。」王姐道:「发下新愿了,我不去接他。」鸨子道:「我儿!发愿只当取笑。」
一手挽玉姐下楼来,半路就叫:「王姐夫,三姐来了。」三官见了玉姐,冷冷的
作了一揖,全不温存。老鸨便叫丫头摆桌取酒,斟上一盅,深深万福,递与王姐
夫:「权当老身不是。可念三姐之情,休走别家,教人说话。」三官微微冷笑,
叫声:「妈妈,还是我的不是。」老鸨慇懃劝酒,公子吃了几杯,叫声多扰,抽
身就走。翠红一把扯住,叫:「玉姐,与俺姐夫陪个笑脸。」老鸨说:「王姐夫,
你忒做绝了﹔丫头把门顶了,休放你姐夫出去。」叫丫头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楼去。
就在楼下重设酒席,笙琴细乐,又来奉承。吃了半更,老鸨说:「我先去了,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