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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4页)

你夫妻二人叙话。」三官、玉姐正中其意,携手登楼。

如同久旱逢甘雨,好似他乡遇故知。

二人一晚叙话,正是「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」。不觉鼓行四更,公子爬

将起来,说:「姐姐!我走吧!」玉姐说﹔

「哥哥!我本欲留你多住几日,只是留君千日,终须一别。今番作急回家,

再休惹闲花野草。见了二亲,用意攻书。倘或成名,也争得这一口气。」玉姐难

舍王公子,公子留恋玉堂春。

玉姐说:「哥哥,你到家,只怕娶了家小,不念我。」三官说:

「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,我再来也无益了。」玉姐说:「你指著圣贤爷说

了誓愿。」两人双膝跪下。公子说:「我若南京再娶家小,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。」

玉姐说:「苏三再若接别人,铁锁长枷永不出世。」就将镜子拆开,各执一半,

日后为记。

玉姐说:「你败了三万两银子,空手而回,我将金银首饰器皿,都与你拿去

吧。」三官说:「亡八、淫妇知道时,你怎打发他?」

玉姐说:「你莫管我,我自有主意。」玉姐收拾完备,轻轻的开瞭楼门,送

公子出去了。

天明,鸨儿起来,叫丫头烧下洗脸水,承下净口茶,「看你姐夫醒了时,送

上楼去。问他要吃甚么?我好做去。若是还睡,休惊醒他。」丫头走上楼去,见

摆设的器皿都没了。梳桩匣也出空了,撇在一边。揭开帐子, 上空了半边。

跑下楼,叫:「妈妈罢了!」鸨子说:「奴才!慌甚么?惊著你姐夫。」

丫头说:「还有甚么姐夫?不知那里去了。俺姐姐回脸往里睡著。」老鸨听

说,大惊,看小厮、骡脚都去了。连忙走上楼来,喜得皮箱还在。打开看时,都

是个砖头瓦片。鸨儿便骂:「奴才!王三那里去了?我就打死你!为何金银器皿

他都偷去了?」

玉姐说:「我发过新愿了,今番不是我接他来的。」鸨子说:

「你两个昨晚说了一夜说话,一定晓得他去处。」亡八就去取皮鞭,玉姐拿

个首帕,将头扎了。口里说:「待我寻王三还你。」

忙下楼来,往外就走。鸨子、乐工恐怕走了,随后赶来。玉姐行至大街上,

高声叫屈:「图财杀命!」只见地方都来了。鸨子说:「奴才,他倒把我金银首

饰尽情拐去,你还放刁!」亡八说:「由他,咱到家里算帐。」玉姐说:「不要

说嘴,咱往那里去,那是我家?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讲讲,恁家里是公侯宰相,朝

郎驸马,你那里的金银器皿?万务要评个理。一个行院人家,至轻至贱,那有甚

么大头面,戴往那里去坐席?王尚书公子在我家,费了三万银子,谁不知道他去

了就开手。你昨日见他有了银子,又去哄到家里,图谋了他行李。不知将他下落

在何处?列位做个证见。」说得鸨子无言可答。亡八说:

「你叫王三拐去我的东西,你反来图赖我。」玉姐舍命,就骂:

「亡八、淫妇,你图财杀人,还要说嘴?现今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里,银子都

拿过了。那王三官不是你谋杀了是那个?」鸨子说:「他那里有甚么银子?都是

砖头瓦片哄人。」玉姐说:「你亲口说带有五万银子,如何今日又说没有?」两

下厮闹。众人晓得三官败过三万银子是真,谋命的事未必。都将好言劝解。

玉姐说:「列位,你既劝我不要到官,也得我骂他几句,出这口气。」众人

说:「凭你骂吧!」玉姐骂道:

你这亡八是喂不饱的狗,鸨子是填不满的坑。不肯思量做生理,只是排局骗

别人。奉承尽是天罗网,说话皆是陷人坑。只图你家长兴旺,那管他人贫不贫。

八百好钱买了我,与你挣了多少银。我父叫做周彦亨,大同城里有名人。买良为

贱该甚罪?兴贩人口问充军。哄诱良家子弟犹自可,图财杀命罪非轻!你一家万

分无天理,我且说你两三分。

众人说:「玉姐,骂得够了。」鸨子说:「让你骂许多时,如今该回去了。」

玉姐说:「要我回去,须立个文书执照与我。」

众人说:「文书如何写?」玉姐说:「要写『不合买良为娼,及图财杀命』

等话。」亡八那里肯写。玉姐又叫起屈来。众人说:

「买良为娼,也是门户常事。那人命事不的实,却难招认。我们只主张写个

赎身文书与你吧!」亡八还不肯。众人说:「你莫说别项,只王公子三万银子也

够买三百个粉头了。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,舍了他吧!」众人都到酒店里面,讨

了一张绵纸,一人念,一人写,只要亡八、鸨子押花。玉姐道:「若写得不公道,

我就扯碎了。」众人道:「还你停当。」写道:

「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,同妻一秤金,向将钱八百文,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

玉堂春在家,本望接客拿老,奈女不愿为娼。……」

写到「不愿为娼」,玉姐说:「这句就是了。须要写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

两。」亡八道:「三儿!你也拿些公道出来,这一年多费用去了,难道也算?」

众人道:「只写二万吧。」又写道:

「……有南京公子王顺卿,与女相爱,淮得过银二万两,凭众议作赎身财礼。

今后听凭玉堂嫁人,并与本户无干。立此为照。」

后写「正德年月日,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」,见人有十余人。众人先

押了花,苏淮只得也押了,一秤金也画个十字。玉姐收讫。又说:「列位老爹!

我还有一件事,要先讲个明。」众人曰:「又是甚事?」玉姐曰:「那百花楼,

原是王公子盖的,拨与我住。丫头原是公子买的,要叫两个来伏待我。以后米面、

柴薪、菜蔬等项,须是一一供给,不许掯勒短少,直待我嫁人方止。」众人说:

「这事都依著你。」玉姐辞谢先回。亡八又请众人吃过酒饭方散。正是:

周郎妙计高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话说公子在路,夜住晓行,不数日,来到金陵自家门首下马。王定看见,吓

了一惊。上前把马扯住,进的里面。三官坐下。王定一家拜见了。三官就问:「我

老爷安么?」王定说:「安。」「大叔、二叔、姑爷、姑娘何如?」王定说:「俱

安。」

又问:「你听得老爷说我家来,他要怎样处?」王定不言,长吁一口气,只

看看天。三官就知其意:「你不言语,想是老爷要打死我。」王定说:「三叔!

老爷誓不留你,今番不要见老爷了。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、兄嫂,讨些盘费,

他方去安身吧!」公子又问:「老爷这二年,与何人相厚?央他来与我说个情。」

王定说:「无人敢说。只除是姑娘、姑爹,意思间稍提提,也不敢直说。」三官

道:「王定,你去请姑爹来,我与他讲这件事。」王定即时去请刘斋长、何上舍

到来。叙礼毕,何、刘二位说﹔「三舅,你在此,等俺两个与咱爷讲过,使人来

叫你。若不依时,捎信与你,作速逃命。」

二人说罢,竟往潭府来见了王尚书。坐下,茶罢,王爷问何上舍:「田庄好

么?」上舍答道:「好!」王爷又问刘斋长:

「学业何如?」答说:「不敢,连日有事,不得读书。」王爷笑道:「『读

书过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』秀才将何为本?『家无读书子,官从何处来?』今后

须宜勤学,不可将光阴错过。」刘斋长唯唯谢教。何上舍问:「客位前这墙几时

筑的?一向不见。」

王爷笑曰:「我年大了,无多田产,日后恐怕大的二的争竟,预先分为两份。」

二人笑说:「三分家事,如何只做两分?三官回来,叫他那里住?」王爷闻说,

心中大恼:「老夫平生两个小儿,那里又有第三个?」二人齐声叫:「爷,你如

何不疼三官王景隆?当初还是爷不是,托他在北京讨帐,无有一个去接寻。休说

三官十六七岁,北京是花柳之所,就是久惯江湖,也迷了心。」二人双膝跪下,

掉下泪来。王爷说:「没下梢的狗畜生,不知死在那里了,再休提起了!」正说

间,二位姑娘也到。众人都知三官到家,只哄著王爷一人。王爷说:

「今日不请都来,想必有甚事情?」即叫家奴摆酒。何静庵欠身一躬曰:「你

闺女昨晚作一梦,梦三官王景隆身上褴褛,叫他姐姐救他性命。三更鼓做了这个

梦,半夜捶 捣枕哭到天明,埋怨著我不接三官,今日特来问问三舅的信音。」

刘心斋亦说:「自三舅在京,我夫妇日夜不安,今我与姨夫凑些盘费,明日起身

去接他回来。」王爷含泪道:「贤婿,家中还有两个儿子,无他又待怎生?」何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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