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5页)
刘二人往外就走。王爷向前扯住问:「贤婿何故起身?」二人说:「爷撒手,你
家亲生子还是如此,何况我女婿也?」大小儿女放声大哭,两个哥哥一齐下跪,
女婿也跪在地上,奶奶在后边掉下泪来。引得王爷心动,亦哭起来。
王定跑出来说:「三叔,如今老爷在那里哭你,你好过去见老爷,不要待等
恼了。」王定推著公子进前厅跪下说:「爹爹!不孝儿王景隆今日回了。」那王
爷两手擦了泪眼,说﹔
「那无耻畜生,不知死的往那里去了。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,偶与畜生
面庞厮像,假充畜生来家,哄骗我财物,可叫小厮拿送三法司问罪!」那公子往
外就走。二位姐姐赶至二门首拦住,说:「短命的,你待往那里去?」三官说:
「二位姐姐,开放条路与我逃命吧!」二位姐姐不肯撒手,推至前来双膝跪下,
两个姐姐手指说:「短命的!娘为你痛得肝肠碎,一家大小为你哭得眼花,那个
不牵挂!」众人哭在伤情处,王爷一声喝住众人不要哭,说:「我依著二位姐夫,
收了这畜生,可叫我怎么处他?」众人说:「消消气再处。」王爷摇头。奶奶说:
「凭我打吧。」王爷说:「可打多少?」众人说:「任爷爷打多少。」
王爷道:「须依我说,不可阻我,要打一百。」大姐、二姐跪下说:「爹爹
严命,不敢阻挡,容你儿代替吧!大哥、二哥每人替上二十,大姐、二姐每人亦
替二十。」王爷说:「打他二十。」大姐、二姐说:「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,只
看他这等黄瘦,一棍打在那里?等他膘满肉肥,那时打他不迟。」王爷笑道:「我
儿,你也说得是。想这畜生,天理已绝,良心已丧,打他何益?我问你:『家无
生活计,不怕斗量金。』我如今又不做官了,无处挣钱,作何生意以为糊口之计?
要做买卖,我又无本钱与你。二位姐夫问他那银子还有多少?」何、刘便问三舅:
「银子还有多少?」王定抬过皮箱打开,尽是金银首饰器皿等物。王爷大怒,骂:
「狗畜生!你在那里偷的这东西?
快写首状,休要玷辱了门庭。」三官高叫:「爹爹息怒,听不肖儿一言。」
遂将初遇玉堂春,后来被鸨儿如何哄骗尽了﹔如何亏了王银匠收留﹔又亏了金哥
报信,「玉堂春私将银两赠我回乡,这些首饰器皿,皆玉堂春所赠。」备细述了
一遍。王爷听说,骂道:「无耻狗畜生!自家三万银子都花了,却要娼妇的东西,
可不羞杀了人。」三官说:「儿不曾强要他的,是他情愿与我的。」王爷说:「这
也罢了,看你姐夫面上,与你一个庄子,你自去耕地布种。」公子不言。王爷怒
道:「王景隆,你不言怎么说?」公子说:「这事不是孩儿做的。」王爷说:
「这事不是你做的。你还去嫖院吧!」三官说:「儿要读书。」王爷笑曰:
「你已放荡了,心猿意马,读甚么书?」公子说:「孩儿此回笃志用心读书。」
王爷说:「既知读书好,缘何这等胡为?」何静庵立起身来说:「三舅受了艰难
苦楚,这下来改过迁善,料想要用心读书。」王爷说:「就依你众人说,送他到
书房里去,叫两个小厮去伏待他。」即时就叫小厮送三官往书院里去。两个姐夫
又来说:「三舅久别,望老爷留住他,与小婿共饮则个。」王爷说:「贤婿,你
如此乃非教子之方,休要纵他。」二人道:「老爷言之最善。」于是翁婿大家痛
饮,尽醉方归。这一出父子相会,分明是:
月被云遮重露彩,花遭箱打又逢春。
却说公子进了书院,清清独坐,只见满架诗书,笔山砚海。叹道:「书呵!
相别日久,且是生涩。欲待不看,焉得一举成名,却不辜负了玉姐言语﹔欲待读
书,心猿放荡,意马难收。」公子寻思一会,拿著书来读了一会。心下只是想著
玉堂春。忽然鼻闻甚气?耳闻甚声?乃问书童道:「你闻这书里甚么气?听听甚
么响?」书童说:「三叔,俱没有。」公子道:
「没有?呀!原来鼻闻乃是脂粉气,耳听即是筝板声。」公子一时思想起来:
「玉姐当初嘱咐我,是甚么话来?叫我用心读书。我如今未曾读书,心意还丢他
不下,坐不安,寝不宁,茶不思,饭不想,梳洗无心,神思恍忽。」公子自思:
「可怎么处他?」走出门来,只见大门上挂著一联对子:「十年受尽窗前苦,一
举成名天下闻,」「这是我公公作下的对联。他中举会试,官至侍郎。后来咱爹
爹在此读书,官到尚书。我今在此读书,亦要攀龙附凤,以继前人之志。」又见
二门上有一联对子:「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。」公子急回书房,心中回转,
发志勤学。
一日,书房无火,书童往外取火。王爷正坐,叫书童。书童近前跪下。王爷
便问:「三叔这一会用功不曾?」书童说:
「禀老爷得知,我三叔先时通不读书,胡思乱想,体瘦如柴﹔
这半年整日读书,晚上读至三更方才睡,五更就起,直至饭后,方才梳洗。
口虽吃饭,眼不离书。」王爷道:「奴才!你好说谎,我亲自去看他。」书童叫:
「三叔,老爷来了。」公子从从容容迎接父亲。王爷暗喜。观他行步安详,可以
见他学问。王爷正面坐下,公子拜见。王爷曰:「我限的书你看了不曾?我出的
题你做了多少?」公子说:「爹爹严命,限儿的书都看了,题目都做完了,但有
余力旁观子史。」王爷说:「拿文字来我看。」公子取出文字。王爷看他所作文
课,一篇强如一篇,心中甚喜。叫:「景隆,去应个儒士科举吧!」公子说:
「儿读了几日书,敢望中举?」王爷说:「一遭中了虽多,两遭中了甚广。
出去观观场,下科好中。」王爷就写书与提学察院,许公子科举。竟到八月初九
日,进过头场,写出文字与父亲看。王爷喜道:「这七篇,中有何难?」到二场、
三场俱完,王爷又看他后场,喜道:「不在散举,决是魁解。」
话分两头。却说玉姐自上了百花楼,从不下梯。是日闷倦,叫丫头:「拿棋
子过来,我与你下盘棋。」丫头说:「我不会下。」玉姐说﹔「你会打双陆么?」
丫头说:「也不会。」玉姐将棋盘、双陆一皆撇在楼板上。丫头见玉姐眼肿掉泪,
即忙掇过饭来,说﹔「姐姐,自从昨晚没用饭,你吃个点心。」玉姐拿过分为两
半。右手拿一块吃,左手拿一块与公子。丫头欲接又不敢接。玉姐猛然睁眼见不
是公子,将那一块点心掉在楼板上。丫头又忙掇过一碗汤来,说:「饭干燥,吃
些汤吧!」
玉姐刚呷得一口,泪如涌泉,放下了。问:「外边是甚么响?」
丫头说:「今日中秋佳节,人人玩月,处处笙歌,俺家翠香、翠红姐都有客
哩!」玉姐听说,口虽不言,心中自思:「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。」叫丫头拿过
镜子来照了一照,猛然吓了一跳:「如何瘦的我这模样?」把那镜丢在 上,
长吁短叹,走至楼门前,叫丫头:「拿椅子过来,我在这里坐一坐。」坐了多时,
只见明月高升。谯楼敲转,玉姐叫丫头:「你可收拾香烛过来,今日八月十五日,
乃是你姐夫进三场日子,我烧一炷香来保佑他。」玉姐下楼来,当天井跪下,说:
「天地神明,今日八月十五日,我哥王景隆进了三场,愿他早占鼇头,名扬四海。」
祝罢,深深拜了四拜。有诗为证:
对月烧香祷告天,何时得泄腹中冤﹔
王郎有日登金榜,不枉今生结好缘。
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,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,拿有整万银子,来北京贩马。
这人姓沈名洪,因闻玉堂春大名,特来相访。老鸨见他有钱,把翠香打扮当作玉
姐,相交数日,沈洪方知不是,苦求一见。是夜丫头下楼取火,与玉姐烧香。小
翠红忍不住多嘴,就说了:「沈姐夫!你每日间想玉姐,今夜下楼,在天井内烧
香,我和你悄悄地张他。」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,悄然跟到楼下,月明中,
看得仔细。等他拜罢,趋出唱喏。玉姐大惊,问:「是甚么人?」答道:「在下
是山西沈洪,有数万本钱,在此贩马,久慕玉姐大名,未得面睹。今日得见,如
拨云雾见青天,望玉姐不弃,同到西楼一会。」玉姐怒道:「我与你素不相识,
今当夤夜,何故自夸财势,妄生事端?」沈洪又哀求道:「王三官也只是个人,
我也是个人。他有钱,我亦有钱,那些儿强似我?」说罢,就上前要搂抱玉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