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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6页)

被玉姐照脸啐一口,急急上楼关了门,骂丫头:「好大胆,如何放这野狗进

来?」沈洪没意思自去了。玉姐思想起来,分明是小翠香、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

他。又骂:「小淫妇,小贱人,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,怎该来啰唣我?」骂了

一顿,放声悲哭:「但得我哥哥在时,那个奴才敢调戏我!」又气又苦,越想越

毒。正是:

可人去后无日见,俗子来时不待招。

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,闲坐无事,每日只想玉姐。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,

公子再不去走。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,公子想到三更以后,方才睡著。外边报喜

的说:「王景隆中了第四名。」三官梦中闻信,起来梳洗,扬鞭上马。前拥后簇,

去赴鹿鸣宴。父母、兄嫂、姐夫、姐姐,喜做一团。连日做庆贺筵席。公子谢了

主考,辞了提学,坟前祭扫了,起了文书,「禀父母得知,儿要早些赴京,到僻

静去处安下,看书数月,好入会试。」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,中了举,

只得依从。叫大哥、二哥来,「景隆赴京会试,昨日祭扫,有多少人情?」大哥

说:「不过三百余两。」王爷道:「那只够他人情的,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。」

二哥说:「禀上爹爹,用不得许多银子。」王爷说:「你那知道,我那同年、门

生,在京颇多,往返交接,非钱不行。等他手中宽裕,读书也有兴。」叫景隆收

拾行装,有知心同年,约上两三位。吩咐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。公子恨不得

一时就到北京。邀了几个朋友,雇了一只船,即时拜了父母,辞别兄嫂。两个姐

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,酌酒作别。公子上得船来,手舞足蹈,莫知所之。众人不

解其意,他心里只想著玉姐玉堂春。不则一日,到了济宁府,舍舟起岸,不在话

下。

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了玉姐,到如今明思暮想,废寝忘餐。叫声:「二位

贤姐!只为这冤家害的我一丝两气,七颠八倒,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,举眼无

亲,替我劝化玉姐,叫他相会一面,虽死在九泉之下,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。」

说罢,双膝跪下。翠香、翠红说﹔「沈姐夫!你且起来,我们也不敢和他说

这话。你不见中秋夜骂的我们不耐烦。等俺妈妈来,你央浼他。」沈洪说:「二

位贤姐!替我请出妈妈来。」

翠香姐说:「你跪著我,再磕一百二十个大响头。」沈洪慌忙跪下磕头。翠

香即时就去,将沈洪说的言语述与老鸨。老鸨到西楼见了沈洪。问:「沈姐夫唤

老身何事?」沈洪说﹔「别无他事,只为不得玉堂春到手。你若帮衬我成就了此

事,休说我银,便是杀身难报。」老鸨听说,口内不言,心中自思:

「我如今若许了他,倘三儿不肯,教我如何?若不许他,怎哄出他的银子?」

沈洪见老鸨踌躇不语,便看翠红。翠红丢了个眼色,走下楼来。沈洪即跟他下去。

翠红说:「常言『姐爱俏,鸨爱钞』。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他,不愁他不用心。

他是使大钱的人,若少了,他不放在眼里。」沈洪说:「要多少?」翠香说:「不

要少了!就把一千两与他,方才成得此事。」也是沈洪命运该败,浑如鬼迷一般,

即依著翠香,就拿一千两银子来。叫:「妈妈!财礼在此。」老鸨说:「这银子,

老身权收下,你却不要性急,待老身慢慢的偎他。」沈洪拜谢说:「小子悬悬而

望。」正是:

请下烟花诸葛亮,欲图风月玉堂春。

且说十三省乡试榜都到午门外张挂,王银匠邀金哥说:

「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?」两个跑到午门外南直隶榜下,看解元是《书经》,

往下第四个乃是王景隆。王匠说:「金哥,好了,三叔已中在第四名。」金哥道:

「你看看的确,怕你识不得字。」王匠说:「你说话好欺人,我读书读到《孟子》,

难道这三个字也认不得,随你叫谁看?」金哥听说大喜。二人买了一本乡试录,

走到本司院里去报玉堂春说:「三叔中了。」玉姐叫丫头将试录拿上楼来,展开

看了,上刊「第四名王景隆」,注明「应天府儒士,《礼记》。」玉姐步出楼门,

叫丫头忙排香案,拜谢天地。起来先把王匠谢了,转身又谢金哥。吓得亡八、鸨

子魂不在体。商议说:「王三中了举,不久到京,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,可不人

财两失?三儿向他孤老,决没甚好言语,搬斗是非,教他报往日之仇,此事如何

了?」鸨子说:「不若先下手为强。」亡八说:「怎么样下手?」老鸨说:

「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,如今再要了他一千,贱些价钱卖与他吧。」

亡八说:「三儿不肯如何?」鸨子说:「明日杀猪宰羊,买一些纸钱,假说东岳

庙看会,烧了纸,说了誓,合家从良,再不在烟花巷里。小三若闻知从良一节,

必然也要往岳庙烧香。叫沈官人先安轿子,迳抬往山西去。公子那时就来,不见

他的情人,心下就冷了。」亡八说:「此计大妙。」

即时暗暗地与沈洪商议。又要了他一千银子。

次早,丫头报与玉姐:「俺家杀猪宰羊,上岳庙哩。」玉姐问:「为何?」

丫头道:「听得妈妈说:『为王姐夫中了,恐怕他到京来报仇,今日发愿,合家

从良。』」玉姐说:「是真是假?」丫头说:「当真哩!昨日沈姐夫都辞去了,

如今再不接客了。」玉姐说:「既如此,你对妈妈说,我也要去烧香。」老鸨说:

「三姐,你要去,快梳洗,我唤轿儿抬你。」玉姐梳妆打扮,同老鸨出的门来,

正见四个人,抬著一顶空轿。老鸨便问:「此轿是雇的?」这人说:「正是。」

老鸨说:「这里到岳庙要多少雇价?」那人说:「抬来抬去,要一钱银子。」老

鸨说:

「只是五分。」那人说:「这个事小,请老人家上轿。」老鸨说:

「不是我坐,是我女儿要坐。」玉姐上轿,那二人抬著,不往岳庙去,迳往

西门去了。走有数里,到了上高转折去处,玉姐回头,看见沈洪在后骑著个骡子,

玉姐大叫一声:「吆!想是亡八、鸨子盗卖我了!」玉姐大骂:「你这些贼狗奴,

抬我往那里去?」沈洪说:「往那里去?我为你去了二千两银子,买你往山西家

去。」玉姐在轿中号啕大哭,骂声不绝。那轿夫抬了飞也似走。行了一日,天色

已晚。沈洪寻了一座店房,排合卺美酒,指望洞房欢乐,谁知玉姐提著便骂,触

著便打。沈洪见店中人多,恐怕出丑,想道:「瓮中之鳖,不怕他走了,权耐几

日,到我家中,何愁不从。」于是反将好话奉承,并不去犯他。玉姐终日啼哭,

自不必说。

却说公子一到北京,将行李上店,自己带两个家人,就往王银匠家,探问玉

堂春消息。王匠请公子坐下:「有现成酒,且吃三杯接风,慢慢告诉。」王匠就

拿酒来斟上。三官不好推辞,连饮了三杯。又问:「玉姐敢不知我来?」王匠叫:

「三叔开杯,再饮三杯。」三官说:「够了,不吃了。」王匠说:「三叔久别,

多饮几杯,不要太谦。」公子又饮了几杯。问:「这几日曾见玉姐不曾?」王匠

又叫:「三叔且莫问此事,再吃三杯。」公子心疑,站起说:「有甚或长或短,

说个明白,休闷死我也!」王匠只是劝酒。

却说金哥在门首经过,知道公子在内,进来磕头叫喜。三官问金哥:「你三

婶近日何如?」金哥年幼多嘴说:「卖了。」三官急问说:「卖了谁?」王匠瞅

了金哥一眼,金哥缩了口。公子坚执盘问,二人瞒不过,说:「三婶卖了。」公

子问:「几时卖了?」王匠说:「有一个月了。」公子听说,一头撞在尘埃,二

人忙扶起来。公子问金哥:「卖到那里去了?」金哥说:「卖与山西客人沈洪去

了。」三官说:「你那三婶就怎么肯去?」金哥叙出鸨儿假意从良,杀猪宰羊上

岳庙,哄三婶同去烧香,私与沈洪约定,雇下轿子抬去,不知下落。公子说:「亡

八盗卖我玉堂春,我与他算帐!」

那时叫金哥跟著,带领家人,迳到本司院里,进的院门,亡八眼快,跑去躲

了。公子问众丫头:「你家玉姐何在?」无人敢应。公子发怒,房中寻见老鸨,

一把揪住,叫家人乱打。

金哥劝住。公子就走在百花楼上,看见锦帐罗帏,越加怒恼。

把箱笼尽行打碎,气得痴呆了。问:「丫头,你姐姐嫁到那家去?可老实说,

饶你打。」丫头说:「去烧香,不知道就偷卖了他。」公子满眼落泪,说:「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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