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7页)
家,不知是正妻,是偏妾?」
丫头说:「他家里自有老婆。」公子听说,心中大怒,恨骂亡八、淫妇,不
仁不义!丫头说:「他今日嫁别人去了,还疼好怎的?」公子满眼流泪。
正说间,忽报朋友来访。金哥劝:「三叔休恼,三婶一时不在了,你纵然哭
他,他也不知道。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,闻公子在院中,都要来。」公子听
说,恐怕朋友笑话,即便起身回店。公子心中气闷,无心应举,意欲束装回家。
朋友闻知,都来劝说:「顺卿兄,功名是大事,婊子是末节,那里有为婊子而不
去求功名之理?」公子说:「列位不知,我奋志勤学,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。
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,我怎肯轻舍?」众人道:「顺卿兄,你倘联捷,幸在彼
地,见之何难?你若回家,忧虑成病,父母悬心,朋友笑耻,你有何益?」三官
自思言之最当,倘或侥幸,得到山西,平生愿足矣。
数言劝醒公子。会试日期已到,公子进了三场,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,刑部
观政。三个月,选了真定府理刑官。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。父母不来,回书说:
「教他做官勤慎公廉,念你年长未娶,已聘刘都堂之女,不日送至任所成亲。」
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,全不以聘娶为喜。正是:
且将路柳为连理,翻把家鸡作野鸳。
且说沈洪之妻皮氏,也有几分颜色,虽然三十余岁,比二八少年,也还风骚。
平昔间嫌老公粗蠢,不会风流,又出外日多,在家日少,皮氏色性太重,打熬不
过。间壁有个监生,姓赵名昂,自幼惯花柳场中,为人风月,近日丧偶,虽然是
纳粟相公,家道已在消乏一边。一日,皮氏在后园看花,偶然撞见赵昂,彼此有
心,都看上了。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,在沈家走动识熟,且是利口,善于
做媒说合,乃将白银二十两,贿赂王婆,央他通脚。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,已
有在王婆肚里,况且今日你贪我爱,一说一上,幽期密约,一墙之隔,梯上梯下,
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。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,二者要骗他钱财。枕席之间,
竭力奉承。皮氏心爱赵昂,但是开口,无有不从,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。
不上一年,倾囊倒箧,骗得一空。初时只推事故,暂进挪借,借去后,分毫
不还。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问时,无言回答。一夜与赵昂商议,欲要跟赵昂逃走
他方。赵昂道:「我又不是赤脚汉,如何走得?便走了,也不免吃官司。只除暗
地谋杀了沈洪,做个长久夫妻,岂不尽美。」皮氏点头不语。
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,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,即忙报与
皮氏知道,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。皮氏怨恨不绝于声,问:「如今怎么对付他说
好?」赵昂道:「一进门时,你便数他不是,与他寻闹,叫他领著娼根另住,那
时凭你安排了。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,觑便放在食器内,把与他两个吃。等
他双死也罢,单死也罢!」皮氏说:「他好吃的是辣面。」赵昂说:「辣面内正
好下药。」两人圈套已定,只等沈洪入来。
不一日,沈洪到了故乡,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。自己先进门,与皮氏相见,
满脸陪笑说:「大姐休怪,我如今做了一件事。」皮氏说﹔「你莫不是娶了个小
老婆?」沈洪说﹔「是了。」皮氏大怒,说:「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,你
却花柳快活,又带这泼淫妇回来,全无夫妻之情。你若要留这淫妇时,你自在西
厅一带住下,不许来缠我。我也没福受这淫妇的拜,不要他来。」昂然说罢,啼
哭起来,拍台拍凳。口里「千亡八,万淫妇」骂不绝声。沈洪劝解不得,想道:
「且暂时依他言语,在西厅住几日,落得受用。等他气消了时,却领玉堂春与他
磕头。」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,谁知他有了私情,又且房计空虚了,正怕老公进
房,借此机会,打发他另居。正是:
你向东时我向西,各人有意自家知。
不在话下。
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,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,腹中一路打稿:「我若
到这厌物家中,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,求他做主,以全节操。慢慢的寄信与三官,
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,却不好。」及到沈洪家里,闻知大娘不许相见,打
发老公和他往西厅另住,不遂其计,心中又惊又苦。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,安顿
了苏三,自己却去窝伴皮氏,陪吃夜饭,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。沈洪说:「我去
西厅时,只怕大娘著恼。」
皮氏说:「你在此,我反恼,离了我眼睛,我便不恼。」沈洪唱个淡喏,谢
声「得罪」,出了房门,迳望西厅而来。原来玉姐乘著沈洪不在,检出他铺盖撇
在厅中,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。任沈洪打门,那里肯开。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
厅看老公睡也不曾。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,那时扯在铺上,草草合欢,也当
春风一度。事毕,小段名自去了。沈洪身子困倦,一觉睡去,直至天明。
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,小段名回后,老公又睡了,翻来复去,一夜不
曾合眼。天明早起,赶下一轴面,煮熟分作两碗。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内,却
将辣汁浇上。叫小段名送去西厅,「与你爹爹吃。」小段名送至西厅,叫道:「爹
爹,大娘欠你,送辣面与你吃。」沈洪见是两碗,就叫:「我儿,送一碗与你二
娘吃。」小段名便去敲门。玉姐在床上问:「做甚么?」小段名说:「请二娘起
来吃面。」玉姐说:「我不要吃。」
沈洪说:「想是你二娘还要睡,莫去闹他。」沈洪把两碗都吃了。须臾而尽。
小段名收碗去了。沈洪一时肚疼,叫道:「不好了,死也死也!」玉姐还只认假
意,看看声音渐变,开门出来看时,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,正不知什么缘故。
慌慌的高叫:「救人!」只听得脚步响,皮氏早到,不等玉姐开言,就变过脸,
故意问道:「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死了?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,要去嫁人?」
玉姐说:「那丫头送面来,叫我吃,我不要吃,并不曾开门。谁知他吃了,便肚
疼死了,必是面里有些缘故。」皮氏说:「放屁!面里若有缘故,必是你这小淫
妇做下的,不然,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,不肯吃?你说并不曾开门,如
何却在门外?这谋死情由,不是你,是谁?」说罢,假哭起「养家的天」来。家
中僮仆、养娘都乱做一堆。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,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﹔正
值王知县升堂,唤进问其缘故。皮氏说:「小妇人皮氏,丈夫叫沈洪,去北京为
商,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。
这娼妇嫌丈夫丑陋,因吃辣面,暗将毒药放入,丈夫吃了,登时身死。望爷
爷断他偿命。」王知县听罢,问:「玉堂春,你怎么说?」玉姐说:「爷爷,小
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,只因年岁荒早,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,卖了三
年后,沈洪看见,娶我回家,皮氏嫉妒,暗将毒药藏在面中,毒死丈夫性命。反
倚刁泼,展赖小妇人。」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。叫:
「皮氏,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,你怀恨在心,药死亲夫,此情理或有之。」
皮氏说:「爷爷!我与丈夫,从幼的夫妻,怎忍做这绝情的事。这苏氏原是不良
之妇,别有个心上之人,分明是他药死,要图改嫁。望青天爷爷明镜。」知县乃
叫苏氏,「你过来,我想你原系娼门,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,想是你见丈夫丑陋,
不趁你意,故此把药药死是实。」叫皂隶:「把苏氏与我夹起来。」玉姐说:「爷
爷!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,跟了沈洪,又不曾难为半分,怎下这般毒手?小妇人
果有恶意,何不在半路谋害?既到了他家,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?这皮氏昨夜
就赶出丈夫,不许他进房。今早的面,出于皮氏之手,小妇人并无干涉。」王知
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,叫皂隶:
「把他二人寄监。我差人访实再审。」二人进了南牢不提。
却说皮氏差人秘密传与赵昂,叫他快来打点。赵昂拿著沈家银子,与刑房吏
一百两,书手八十两,掌案的先生五十两,门子五十两,两班皂隶六十两,禁子
每人二十两,上下打点停当。封了一千两银子,放在坛内,当酒送与王知县。知
县受了。次日清晨升堂,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。不多时到了,当堂跪下。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