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(第8页)
县说:「我夜来一梦,梦见沈洪说:『我是苏氏药死,与那皮氏无干。』」玉堂
春正待分辩,知县大怒,说:「人是苦虫,不打不招。」叫皂隶:「与我拶起著
实打。问他招也不招?他若不招,就活活敲死。」玉姐熬刑不过,说:
「愿招。」知县说:「放下刑具。」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。知县说:「皮氏
召保在外,玉堂春收监。」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,带进南牢。禁子、牢头都得了
赵上舍银子,将玉姐百般凌辱。只等上司详允之后,就递罪状,结果他性命。正
是:
安排缚虎擒龙计,断送愁鸾泣凤人。
且喜有个刑房吏,姓刘名志仁,为人正直无私,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奸,都是
王婆说合。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,说:「要药老鼠。」刘志仁有些
疑心。今日做出人命来,赵监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,把苏氏买成死
罪,天理何在?躇踌一会,「我下监去看看。」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。
志仁喝退众人,将温言宽慰玉姐,问其冤情。玉姐垂泪拜诉来历。志仁见四旁无
人,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末,细说一遍。吩咐:「你且耐心守困,
待后有机会,我指点你去叫冤。日逐饭食,我自供你。」玉姐再三拜谢。禁子见
刘志仁做主,也不敢则声。此话搁过不提。
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,兴利除害,吏畏民悦。只是想念玉堂春,无刻不
然。一日正在烦恼,家人来报,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。公子听说,接进家小。
见了新人,口中不言,心内自思:「容貌倒也齐整,怎及得玉堂春风趣?」当时
摆了合欢宴,吃下合卺杯,毕姻之际,猛然想起多娇,「当初指望白头相守,谁
知你嫁了沈洪,这官诰却被别人承受了。」
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,心里还想著玉姐,因此不快。当夜中了伤寒。又想当
初与玉姐别时,发下誓愿,各不嫁娶。心下疑惑,合眼就见玉姐在旁。刘夫人遣
人到处祈禳,府县官都来问安,请名医切脉调治。一月之外,才得痊可。
公子在任年余,官声大著,行取到京。吏部考选天下官员,公子在部点名已
毕,回到下处,焚香祷告天地,只愿山西为官,好访问玉堂春消息。须臾马上人
来报:「王爷点了山西巡按。」公子听说,两手加额:「趁我平生之愿矣。」次
日,领了敕印,辞朝,连夜起马,往山西省城上任讫。即时发牌,先出巡平阳府。
公子到平阳府,坐了察院,观看文卷。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,心内惊慌,其中
必有跷蹊。随叫书吏过来:「选一个能干事的,跟著我私行采访。你众人在内,
不可走漏消息。」
公子时下换了素巾青衣,随跟书吏,暗暗出了察院。雇了两个骡子,往洪同
县路上来。这赶脚的小伙,在路上闲问﹔
「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?」公子说:「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,不知谁
会说媒?」小伙说:「你又说娶小,俺县里有一个财主,因娶了个小,害了性命。」
公子问﹔「怎的害了性命?」
小伙说:「这财主叫沈洪,妇人叫玉堂春。他是京里娶来的。
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,怕那汉子回来知道,一服毒药把沈洪药
死了。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,将银买嘱官府衙门,将玉堂春屈打成
招,问了死罪,送在监里。
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,几时便死了。」公子又问:「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?」
小伙说:「不曾。」公子说:「我要娶个小,你说可投著谁做媒?」小伙说:「我
送你往王婆家去吧,他极会说媒。」公子说:「你怎知道他会说媒?」小伙说:
「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。」公子说:「如今下他家里吧。」小伙竟引到王婆
家里,叫声:「干娘!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,这客官要娶个小,你可与他说媒。」
王婆说:「累你,我转了钱来,谢你。」
小伙自去了。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。见他能言快语,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。
到天明,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:与沈洪家紧壁相通,可知做事方便。回来
吃了早饭,还了王婆店钱,说:「我不曾带得财礼,到省下回来,再作商议。」
公子出的门来,雇了骡子,星夜回到省城,到晚进了察院,不提。
次早,星火发牌,按临洪同县,各官参见过。吩咐就要审录。王知县回县,
叫刑房吏书,即将文卷审册,连夜开写停当,明日送审不提。
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,暗藏在身,到次日清晨,王知县坐在监门
首,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。玉姐披枷带锁,眼泪纷纷。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,伺
候开门。巡捕官回风已毕,解审牌出。公子先唤苏氏一起。玉姐口称冤枉,探怀
中诉状呈上。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,心中凄惨,叫听事官接上状来。公子看
了一遍,问说:「你从小嫁沈洪,可还接了几年客?」玉姐说:「爷爷!我从小
接著一个公子,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。」公子怕他说了丑处,喝声:「住了,
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,不消多讲。」玉姐说:「爷爷!若杀人的事,只问皮氏
便知。」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。玉姐又说了一遍。公子吩咐刘推官道:「闻知你
公正廉能,不肯玩法徇私,我来到任,尚未出巡,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
夫,累苏氏受屈,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。」说罢,公子退堂。
刘推官回衙,升堂,就叫:「苏氏,你谋杀亲夫,是何意故?」玉姐说:「冤
屈!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,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,县官要钱,逼勒成招。今日
小妇拼死诉冤,望青天爷爷作主。」刘爷叫皂隶把皮氏彩上来。问:「你与赵昂
奸情可真么?」皮氏抵赖没有。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。
用了一番刑法,都不肯招。刘爷又叫小段名:「你送面与家主吃,必然知情!」
喝教夹起。小段名说:「爷爷,我说吧!那日的面,是俺娘亲手盛起,叫小妇人
送与爹爹吃。小妇人送到西厅,爹叫新娘同吃。新娘关著门,不肯起身,回道:
『不要吃。』俺爹自家吃了,即时口鼻流血死了。」刘爷又问赵昂奸情,小段名
也说了。赵昂说:「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。」刘爷沉吟了一会,把皮氏这一起分
头送监,叫一书吏过去:「这起泼皮奴才,苦不肯招。我如今要用一计,用一个
大柜,放在丹墀内,凿几个孔儿,你执纸笔暗藏在内,不要走漏消息。
我再提来问他,不招,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,看他有甚么说话,你与我用
心写来。」刘爷吩咐已毕,书吏即办一大柜,放在丹墀,藏身于内。刘爷又叫皂
隶,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。
只问:「招也不招?」赵昂、皮氏、王婆三人齐声哀告,说:
「就打死小的,那呈招?」刘爷大怒,吩咐:「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,把这
起奴才著实拷问。把他放在丹墀里,连小段名四人锁在四处。不许他交头接耳。」
皂隶把这四人锁在柜的四角。
众人散尽。却说皮氏抬起头来,四顾无人,便骂:「小段名!
小奴才!你如何乱讲?今日再乱讲时,到家中活敲杀你。」小段名说:「不
是夹得疼,我也不说。」王婆便叫:「皮大姐,我也受这刑杖不过,等刘爷出来,
说了吧。」赵昂说:「好娘,我那些亏著你,倘挨出官司去,我百般孝顺你,即
把你做亲母。」
王婆说:「我再不听你哄我。叫我圆成了,认我做亲娘﹔许我两石麦,还欠
八升﹔许我一石米,都下了糠秕﹔缎衣两套,止与我一条蓝布裙﹔许我好房子,
不曾得住。你干的事,没天理,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。」皮氏说:「老娘,这
遭出去,不敢忘你恩。挨过今日不招,便没事了。」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,
写在纸上。刘爷升堂,先叫打开柜子。书吏跑将出来,众人都吓软了。刘爷看了
书吏所录口词,再要拷问,三人都不打自招。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。各各画供
已完,递至公案。刘爷看了一遍,问苏氏:「你可从幼为娼,还是良家出身?」
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,先遇王尚书公子,挥金三万,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,将奴
赚卖与沈洪为妾,一路未曾同睡,备细说了。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。提笔
定罪:
皮氏凌迟处死,赵昂斩罪非轻。王婆赎药是通情,杖责段名示警。王县贪酷
罢职,追赃不恕衙门。
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,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