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2页)
除非如此如此。金二员外意会了。其日八月十五日,只说请王美湖上看潮。请到
舟中,三四个帮闲,俱是会中之人,猜拳行令,做好做歉,将美娘灌得烂醉如泥。
扶到王九妈家楼中,卧于 上,不省人事。五鼓时,美娘酒醒,已知鸨儿
用计破了身子。自怜红颜薄命,遭引强横。自向 边一个斑竹榻上,朝著里壁
睡了,暗暗垂泪。金二员外又走来亲近,被他劈头劈脸抓有几个血痕。金二员外
好生没趣,挨到天明,对妈妈说声「我去也」。鸨儿要留他时,已自出门去了。
从来梳弄的子弟,早起时鸨儿进房贺喜,行户中都来称庆,还要吃几日喜酒。
那子弟多则住一二月,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,只有金二员外侵早出门,是从来未
有之事。王九妈连叫诧异,披衣起身上楼。只见美娘卧于榻上,满眼流泪。九妈
要哄他上行,连声招许多不是,美娘只不开口,九妈只得下楼去了。
美娘哭了一日,茶饭不沾。从此托病,不肯下楼,连客也不肯会面了。九妈
心下焦躁。欲待把他凌虐,又恐他烈性不从,反冷了他的心肠﹔欲待由他,本是
要他赚钱,若不接客时,就养到一百岁也没用。踌躇数日,无计可施。忽然想起,
有个结义妹子叫做刘四妈,时常往来,他能言能语,与美娘甚说得著。何不接取
他来,下个说词?若得他回心转意,大大的烧个利市,当下叫保儿去请刘四妈到
前楼坐下,诉以衷情。
刘四妈道:「老身是个女随何,雌陆贾,说得罗汉思情,嫦娥想嫁。这件事
都在老身身上。」九妈道:「若得如此,做姐的情愿与你磕头。你多吃杯茶去,
免得说话时口干。」刘四妈道:「老身天生这副海口,便说到明日还不干哩。」
刘四妈吃了几杯茶,转到后楼。只见楼门紧闭。刘四妈轻轻的叩了一下,叫
声「姪女」。美娘听得是四妈声音,便来开门。两下相见了,四妈靠桌朝下而坐,
美娘傍坐相陪。
四妈看他桌上铺著一幅细绢,才画得个美人的脸儿,还未曾著色。四妈称赞
道:「画得好!真是巧手!九阿姐不知怎生样造化,偏生遇著你这个伶俐女儿。
又好人物,又好技艺。
就是堆上几千两黄金,满临安城走遍,可寻出个对儿么!」美娘道:「休得
见笑。今日甚风吹得姨娘到来?」刘四妈道:「老身时常要来看你,只为家务在
身,不得空闲。闻得你恭喜梳弄了,今日偷空而来,特特与九阿姐叫喜。」
美儿听得提起「梳弄」二字,满面通红,低著头不来答应。刘四妈知他害羞,
便把椅儿掇上一步,将美娘的手牵著,叫声「我儿,做小娘的不是个软壳鹅蛋,
怎的这般嫩得紧?似你恁地怕羞,如何赚得大注银子?」美娘道:「我要银子做
甚!」
四妈道:「我儿,你便不要银子,做娘的看得你长大成人,难道不要出本?
自古道:『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』九阿姐虽有几个粉头,那一个赶得上你的脚
跟来?一园瓜,只看得你是个瓜种。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。你是聪明伶俐的人,
也须识些轻重。闻得你自梳弄之后,一个客也不肯相接,是甚么意儿?都像你的
意时,一家人口似蚕一般,那个把桑叶喂他?
做娘的抬举你一分,你也要与他争口气儿,莫要反讨众丫头们批点。」
美娘道:「由他批点!怕怎地!」刘四妈道:「阿呀,批点是个小事,你可
晓得门户中的行迳么?」美娘道:「行迳便怎的?」刘四妈道:「我们门户人家,
吃著女儿,穿著女儿,用著女儿,侥幸讨得一个像样的,分明是大户人家置了一
所良田美产。年纪幼小时,巴不得风吹得大。到得梳弄过后,便是田产成熟,日
日指望花利,到手受用。前门迎新,后门送旧,张郎送米,李郎送柴,往来热闹,
才是个出名的姊妹行家。」美娘道:「羞答答,我不做这样事。」
刘四妈掩著口,格的笑了一声道:「不做这样事,可是由得你的?一家之中
有妈妈做主。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训,动不动一顿皮鞭,打得你不生不死,那时
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儿。
九阿姐一向不难为你,只是因你聪明标致,从小娇养的,要惜你的廉耻,存
你的体面。方才告诉我许多话,说你不识好歹,放著鹅毛不知轻,顶著磨子不知
重,心下好生不悦,教老身来劝你。你若执意不从,惹他性起,一时翻过脸来,
骂一顿,打一顿,你待走上天去!凡事只怕个起头,若打破了头时,朝一顿,暮
一顿,那时熬这些痛苦不过,只得接客,却不把千金声价弄得低微了,还要被姊
妹中笑话。依我说,吊桶已自落在他井里,挣不起了,不如千欢万喜,倒在娘的
怀里,落得自己的快活。」
美娘道:「奴是好人家儿女,误落风尘,倘得姨娘主张从良,胜造九级浮图。
若要我倚门献笑,送旧迎新,宁甘一死,决不情愿!」刘四妈道:「我儿,从良
是个有志气的事,怎么说道不该?只是从良也有几等不同。」美娘道:「从良有
甚不同之处?」
刘四妈道:「有个真从良,有个假从良﹔有个苦从良,有个乐从良﹔有个趁
好的从良,有个没奈何的从良﹔有个了从良,有个不了的从良。我儿耐心听我分
说:「如何叫做真从良?
大凡才子必须佳人,佳人必须才子,方成配偶。然而好事多磨,往往求之不
得。幸然两下相逢,你贪我爱,割舍不下﹔一个愿讨,一个愿嫁,好像捉对的蚕
蛾,死也不放。这个谓之真从良。怎么叫做假从良?有等子弟爱著小娘,小娘却
不爱那子弟,本心不愿嫁他,只把个『嫁』字儿哄他心热,撒漫使钱,比及成交,
却又推故不就﹔又有一等痴心子弟,明晓得小娘心肠不对他,偏要娶将回去,拚
著一注大钱,动了妈儿的火,不怕小娘不肯,勉强进门,心中不顺,故意不守家
规,小则撒泼放肆,大则公然偷汉,人家容留不得,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依旧
放他出来为娼接客,把『从良』二字,只当个撰钱题目。这个谓之假从良。如何
叫做苦从良?一般样子弟爱小娘,小娘不爱那子弟,却被他以势凌逼,妈儿惧祸,
已自许了,做小娘的身不由主,含泪而行,一入侯门,如海之深,家法又严,抬
头不得,半妾半婢,忍死度日。这个谓之苦从良。如何叫做乐从良?做小娘的,
正当择人之际,偶然相交个子弟,见他性情温和,家道富足,又且大娘子乐善,
无男无女,指望他日过门,与他生育,就有主母之分,以此嫁他,图个目前安逸,
日后出身。这个谓之乐从良。如何叫做趁好的从良?做小娘的,风花雪月,受用
已够,趁这盛名之下,求之者众,任我拣择个十分满意的嫁他,急流勇退,及早
回头,不致受人怠慢。这个谓之趁好的从良。如何叫做没奈何的从良?做小娘的,
原无从良之意,或因官司逼迫,或因强横欺瞒,又或因债负太多,将来赔偿不起,
别口气,不论好歹,得嫁便嫁,买静求安,藏身之地。这谓之没奈何的从良。如
何叫做了从良?小娘半老之际,风波历尽,刚好遇个老成的孤老,两下志同道合,
收绳卷索,白头到老。这个谓之了从良。如何叫做不了的从良?一般你贪我爱,
火热的跟他,却是一时之兴,没有个长算,或者尊长不容,或者大娘妒忌,闹了
几场,发回妈家,追取原价﹔又有个家道雕零,养他不活,苦守不过,依旧出来
赶趁。这谓之不了的从良。」
美娘道:「如今奴家要从良,还是怎地好?」刘四妈道:
「我儿,老身教你个万全之策。」美娘道:「若蒙教导,死不忘恩!」刘四
妈道:「从良一事,入门为净﹔况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过了,就是今夜嫁人,叫
不得个黄花女儿。千错万错,不该落于此地。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。做娘的费了
一片心机,若不帮他几年,趁过千把银子,怎肯放你出门?还有一件:你便要从
良,也须拣个好主儿。这些臭嘴臭脸的,难道就跟他不成?你如今一个客也不接,
晓得那个该从,那个不该从?假如你执意不肯接客,做娘的没奈何,寻个肯出钱
的主儿,卖你去做妾,这也叫做从良。那主儿,或是年老的,或是貌丑的,或是
一字不识的村牛,你却肮脏了一世?比著把你撩在水里,还有扑通的一声响,讨
得旁人叫一声可惜。依著老身愚见,还是俯从人愿,凭著做娘的接客。似你恁般
才貌,等闲的料也不敢相扳,无非是王孙公子,贵客豪门,也不辱莫了你。一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