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3页)
风花雪月,趁著年少受用﹔二来作成妈儿起个家事﹔三来你自己也积攒些私房,
免得日后求人。过了十年五载,遇个知心著意的,说得来,话得著,那时老身与
你做媒,好模好样的嫁去,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。可不两得其便?」
美娘听说,微笑而不言。刘四妈已知美娘心中活动了,便道:「老身句句是
好话。你依著老身的话时,后来还要感激我哩。」说罢起身。
王九妈伏于楼门之外,一句句都听得的。美娘送刘四妈出房,劈面撞著了九
妈,满面羞惭,缩身进去。王九妈随著刘四妈再到楼前坐下。
刘四妈道:「姪女十分执意,被老身左说右说,一块硬铁,看看溶成热汁。
如今你快快寻个复帐的主儿他必然肯就。那时做妹子的再来贺喜。」王九妈连连
称谢,是日备饭相待,尽醉而别。
后来西子湖上子弟们,又有只《挂枝儿》,单说那刘四妈说词一节:
刘四妈,你的嘴舌儿好不利害!便是女随何,雌陆贾,不信有这大才?说著
长,道著短,全没些破败。就是醉梦中被你说得醒,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。好
个烈性的姑娘,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!
再说王美娘自听了刘四妈一席话儿,思之有理。以后有客求见,欣然相接。
复帐之后,宾客如市,挨三顶五,不得空闲。声价愈重,每一晚白银十两,兀自
你争我夺。王九妈趁了若干钱钞,欢喜无限。美娘也留心要拣个知心著意的,急
切难得。正是:
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
话分两头。再说临安城清波门里,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,三年前过继一个小
厮,也是汴京逃难来的,姓秦,名重。母亲早丧,父亲秦良,十三岁上将他卖了,
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。朱十老因年老无嗣,又新死了妈妈,把秦重做亲子看成,
改名朱重,在店中学做卖油生意。初时父子坐店甚好,后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,
十眠九坐,劳碌不得,另招个伙计,叫做邢权,在店相帮。
光阴似箭,不觉四年有余。朱重长成一十七岁,生得一表人才,虽然已冠,
尚未娶妻。那朱十老家有个使女,叫做兰花,年已二十之外,有心看上了朱小官
人,几遍的倒下钩子去勾搭他。谁知朱重是个老实人﹔又且兰花龌龊丑陋,朱重
也看不上眼。以此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那兰花见勾搭朱小官人不上,别寻主雇,就去勾搭那伙计邢权。邢权是望四
之人,没有老婆,一拍就上。两上暗地偷情,不止一次。反怪朱小官人碍眼,思
量寻事,赶他出门。
邢权与兰花两个里应外合,使心设计。兰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,说:
「小官人几番调戏,好不老实。」朱十老平日与兰花也有一手,未免有拈酸之意。
邢权又将店中卖下的银子藏过,在朱十老面前说道:「朱小官在外赌博不长进,
柜里银子,几次短少,都是他偷去了。」初次朱十老还不信﹔接连几次,朱十老
年老糊涂,没有主意,就唤朱重过来,责骂了一场。
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,已知邢权与兰花的计较,欲待分辨,惹起是非不小。
万一老者不听,枉做恶人。心生一计,对朱十老说道:「店中生意淡薄,不消得
二人。如今让邢主管坐店,孩儿情愿挑担子出去卖油。卖得多少,每日纳还。可
不是两重生意?」
朱十老心下也有许可之意。又被邢权说道:「他不是要挑担出去,几年上偷
银子做私房,身边积攒有余了,又怪你不与他定亲,心中怨恨,不愿在此相帮,
要讨个出场,自去娶老婆,做人家哩。」朱十老叹口气道:「我把他做亲子看成,
他却如此歹意,皇天不佑!--罢,罢,不是自身骨血,到底黏连不上,由他去
罢!」遂将三两银子把与朱重,打发出门。
寒夏衣服和被窝,都叫他拿去。这也是朱十老好处。朱重料他不肯收留,拜
了四拜,大哭而别。正是:
孝己杀身因谤语,申生丧命为谗言。
亲生儿子犹如此,何怪螟蛉受枉冤?
原来秦良上天竺做香火,不曾对儿子说知。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门,在众安桥
下,赁下一间小小房儿,放下被窝等件,买个锁儿锁了门,便往长街短巷,访求
父亲。连走几日,全没消息,没奈何,只得放下。在朱十老家四年,赤心忠良,
并无一毫私蓄。只有临行时打发这三两银子,不够本钱,做什么生意好?左思右
量,只有油行买卖是熟闲。这些油坊,多曾与他识熟。还去挑个卖油担子,是个
稳足的道路。当下置办了油担家伙,剩下的银两,都交付与油坊取油。
那油坊里认得朱小官是个老实好人。况且小小年纪,当初坐店,今朝挑担上
街,都因邢伙计挑拨他出来,心中甚是不平,有心扶持他,只拣窨清的上好净油
与他,签子上又明让他些。朱重得了这些便宜,自己转卖与人,也放些宽,所以
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。每日所赚的利息,又且俭吃俭用,积下东西来,置
办些日用家业,及身上衣服之类,并无妄费。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,牵挂著父亲,
思量「向来叫做朱重,谁知我是姓秦,倘或父亲来寻访之时,也没有个因由」。
遂复姓为秦。
说话的,假如上一等人,有前程的,要复本姓,或具札子奏过朝廷,或关白
礼部、太学国学等衙门,将册籍改正,众所共知。一个卖油的复姓之时,谁人晓
得?他有个道理。把盛油的桶儿,一面大大写个「秦」字,一面写「汴梁」二字,
将油桶做个标识,使人一觉而知。以此临安市上,晓得他本姓,都呼他为秦卖油。
时值二月天气,不寒不暖,秦重闻知昭庆寺僧人要起个九昼夜功德,用油必
多,遂挑了油担,来寺中卖油。那些和尚们也闻知秦卖油之名,他的油比别人又
好又贱,单单作成他。所以一连这九日,秦重只在昭庆寺走动。正是:
刻薄不赚钱,忠厚不折本。
这一日是第九日了,秦重在寺出脱了油,挑了空担出寺。
其日天气晴明,游人如蚁。秦重绕湖而行,遥望十景塘,桃红柳绿,湖内画
船箫管,往来游玩,观之不足,玩之有余。走了一回,身子困倦,转到昭庆寺右
边,到个宽处,将担儿放下,坐在一块石上歇脚。近侧有个人家,面湖而住,金
漆篱门,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,未知堂室何如,先见门庭清整。只见里面三四个
戴巾的从内而出,一个女娘后面相送。到了门首,两个把手一拱说声「请了」,
那女娘竟进去了。
秦重定睛觑之,此女容颜娇丽,体态轻盈,目所未睹,准准的呆了半晌,身
子都酥麻了。他原是个老实小官,不知有烟花行迳,心中疑惑,正不知是什么人
家。方在凝思之际,只见门内又走出个中年的妈妈,同著一个垂髫的丫鬟,倚门
闲看。那妈妈一瞧著油担,便道:「阿呀,方才要去买油,正好有油担子在这里,
何不与他买些?」那丫鬟取了油瓶出来,走到油担子边,叫声「卖油的」。秦重
方才知觉,回言道:「没有油了,妈妈要用油时,明日送来。」
那丫鬟也识得几个字,看见油桶上写个「秦」字,就对妈妈道:「那卖油的
姓秦。」妈妈也听得人闲讲,有个秦卖油,做生意甚是忠厚。遂吩咐秦重道:「我
家每日要油用,你肯挑来时,与你做个主雇。」秦重道:「承妈妈作成,不敢有
误。」
那妈妈与丫鬟进去了。
秦重心中想道:「这妈妈不知是那女娘的什么人?我每日到他家卖油,莫说
赚他利息,图个饱看那女娘一回,也是前生福分。」
正欲挑担起身,只见两个轿夫抬著一顶青绢幔的轿子,后边跟著两个小厮,
飞也似跑来。到了其家门首,歇下轿子,那小厮走进里面去了。秦重道:「却又
作怪!看他接甚么人?」
少顷之间,只见两个丫鬟,一个捧著猩红的毡包,一个拿著湘妃竹攒花的拜
匣,都交付与轿夫,放在轿座之下。那两个小厮手中,一个抱著琴囊,一个捧著
几个手卷,腕上挂碧玉箫一枝,跟著起初的女娘出来。女娘上了轿,轿夫抬起,
望旧路而去。丫鬟、小厮俱随轿步行。秦重又得细觑一番,心中愈加疑惑,挑了
油担了,洋洋而去。
不过几步,只见临湖有个酒馆。秦重每常不吃酒,今日见了这女娘,心下又
欢喜,又气闷,将担子放下,走进酒馆,拣个小座头坐了。酒保问道:「客人,
还是请客,还是独酌?」
秦重道:「有上好的酒拿来独饮三杯,时新果子一两碟,不用荤菜。」
酒保斟酒时,秦重问道:「那边金漆篱门内是什么人家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