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4页)
酒保道:「这是齐衙内的花园,如今王九妈住下。」秦重道:
「方才看见有个小娘子上轿,是什么人?」酒保道:「这是有名的粉头,叫
做王美娘,人都称为花魁娘子。他原是汴京人,流落在此。吹弹歌舞,琴棋书画,
件件皆精。来往的都是大头儿,要十两放光,才宿一夜哩,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
得。当初住在涌金门外,因楼房狭窄,齐舍人与他相厚,半载之前,把这花园借
与他住。」
秦重听得说是汴京人,触了个乡里之念,心中更有一倍光景。吃了几杯,还
了酒钱,挑了担子,一路走,一路的肚中打稿道:「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,落
于娼家,岂不可惜!」
又自家暗笑道:「若不落于娼家,我卖油的怎生得见!」又想一回,越发痴
起来了,道:「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。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,死也甘心!」
又想一回道:「呸!我终日挑这油担子,不过日进分文,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?
正是癞蛤蟆在阴沟里想著天鹅肉吃,如何到口!」又想一回道:「他相交的都是
公子王孙,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,料他也不肯接我。」又想一回道:「我闻得做
老鸨的专要钱钞,就是个乞儿,有了银子,他也就肯接了,何况我做生意的,清
清白白之人?
若有了银子,怕他不接!--只是那里来这几两银子?」一路上胡思乱想,
自言自语。
你道天地间有这等痴人!一个做小经纪的,本钱只有三两,却要把十两银子
去嫖那名妓,可不是个春梦?自古道:
「有志者,事竟成。」被他千思万想,想出一个计策来。他道:
「从明日为始,逐日将本钱扣出,余下的积攒上去。一日积得一分,一年也
有三两六钱之数,只消三年,这事便成了﹔若一日积得二分,只消得年半﹔若再
多得些,一年也差不多了。」
想来想去,不觉走到家里,开锁进门。只因一路上想著许多闲事,回来看了
自家的 铺,惨然无欢,连夜饭也不要吃便上了 。这一夜翻来复去,牵挂著
美人,那里睡得著:
只因月貌花容,引起心猿意马。
挨到天明,爬起来就装了油担,煮早饭吃了,锁了门,挑著担子,一迳走到
王九妈家去。进了门,却不敢直入,舒著头往里面张望。王九妈恰才起 ,还
蓬著头,正吩咐保儿买饭菜。秦重认得声音,叫声「王妈妈」。九妈往外一张,
见是秦卖油,笑道:「好忠厚人!果然不失信。」便叫他挑担进来,称了一瓶,
约有五斤多重,公道还钱。秦重并不争论。王九妈甚是欢喜,道:「这瓶油只够
我家两日用,但隔一日,你便送来,我不往别处去买了。」
秦重应诺,挑担而出。只恨不曾遇见花魁娘子。「且喜扳下主雇,少不得一
次不见二次见,二次不见三次见。只是一件:特为王九妈一家挑这许多路来,不
是做生意的勾当。这昭庆寺是顺路,今日寺中虽然不做功德,难道寻常不用油的?
我且挑担去问他,若扳得各房头做个主雇,只消走钱塘门这一路,那一担油,
尽够出脱了。」
秦重挑担到寺内问时,原来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卖油。来得正好,多少不等,
各各买他的油。秦重与各房约定,也是间一日便送油来用。这一日是个双日。自
此日为始,但是单日,秦重别街道上做买卖,但是双日,就走钱塘门这一路。一
出钱塘门,先到王九妈家里,以卖油为名,去看花魁娘子。也有一日会见,也有
一日不会见。不见时费了一场思想,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。正是:
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此情无尽期。
再说秦重到了王九妈家多次,家中大大小小,没一个不认得是秦卖油。时光
迅速,不觉一年有余。日大日小,只拣足色细丝,或积三分,或积二分,再少也
积下一分。凑得几钱,又打换大块头。日积月累,有了一大包银子,零星凑集,
连自己也不知多少。
其日是单日,又值大雨,秦重不出去做买卖,看了这一大包银子,心中也自
喜欢。「趁今日空闲,且把去上一上天平,见个数目。」打个油伞,走到对门倾
银铺里,借天平兑银。那银匠好不轻薄,想著卖油的多少银子,要架天平,只把
个五两头戥子与他,还怕用不著头纽哩!秦重把银包解开,都是散碎银两。大凡
成锭的见少,散碎的就见多。银匠是小辈,眼孔极浅,见了许多银子,别有一番
面目,想道:「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」慌忙架起天平,搬出若大若小许
多砝码。秦重尽包而兑,一厘不多,一厘不少,刚刚一十六两之数,上秤便是一
斤。
秦重心下想道:「除去了三两本钱,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费,还是有余。」
又想道:「这样散碎银子,怎好出手?拿出来也被人看低了。见成倾银店里方便,
何不倾成锭儿,还觉冠冕。当下兑足十两,倾成一个足色大锭,再把一两八钱倾
成水丝一小锭。剩下四两二钱之数,拈一小块,还了倾钱。又将几钱银子,置下
镶鞋净袜,新褶了一顶万字头巾。回到家中,把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,买几根安
息香,熏了又熏。拣个晴明好日,侵早打扮起来:
虽非富贵豪华客,也是风流好后生。
秦重打扮得齐齐整整,取银两藏于袖中,把房门锁了,一迳望王九妈家而来。
那一时好不高兴!及至到了门首,愧心复萌,想道:「时常挑了担子,在他家卖
油,今日忽地去做嫖客,如何开口?」
正在踌躇之际,只听得呀的一声门响,王九妈走将出来。
见了秦重,便道:「秦小官,今日怎的不做生意,打扮得恁般济楚?往那里
去贵干?」
事到其间,秦重只得老著脸,上前作揖。妈妈也不免还礼。秦重道:「小可
并无别事,专来拜望妈妈。」那鸨儿是老积年,见貌辨色,见秦重恁般装束,又
说拜望,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个丫头,要嫖一夜,或是会一个房。虽然不是个大
施主菩萨,搭在篮里便是菜,捉在篮里便是蟹,赚他钱把银子,买葱菜也是好的。
便满脸堆下笑来,道:「秦小官拜望老身,必有好处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有句不
识进退的言语,只是不好启齿。」王九妈道:「但说何妨,且请到里面客房中细
讲。」
秦重为卖油虽曾到王家准百次,这客座里交椅还不曾与他屁股做个相识,今
日是个会面之始。王九妈到了客座,不免分宾而坐,对著内里唤茶。
少顷,丫鬟托出茶来,看时,却是秦卖油,正不知什么缘故,妈妈恁般相待,
格格低了头只管笑。王九妈看见,喝道:「有甚好笑!对客全没些规矩!」丫鬟
止住笑,收了茶杯自去。
王九妈方才开言问道:「秦小官有甚话要对老身说?」秦重道:「没有别话,
要在妈妈宅上请位姐姐吃酒儿。」九妈道:
「难道吃寡酒?一定要嫖了。你是个老实人,几时动这风流之兴?」秦重道:
「小可的积诚,也非止一日。」九妈道:「我家这几个姐姐都是你认得的,不知
你中意那一位?」秦重道:
「别个都不要,单单要与花魁娘子相处一宵。」
九妈只道取笑他,就变了脸,道:「你出言无度,莫非奚落老娘么?」秦重
道:「小可是个老实人,岂有虚情。」九妈道:
「粪桶也有两个耳朵。你岂不晓得我家美儿的身份?倒了你卖油的灶,还不
够半夜歇钱哩!不如将就拣一个适兴罢。」秦重把颈一缩,舌头一伸,道:「恁
的好卖弄!不敢动问,你家花魁娘子,一夜歇钱要几千两?」
九妈见他说耍话,却又回嗔作喜,带笑而言道:「那要许多!只要得十两敲
丝。其他东道杂费,不在其内。」秦重道:
「原来如此。不为大事。」袖中摸出这秃秃里一大锭细丝放光银子,递与鸨
儿,又道:「这一小锭,重有二两,相烦备个小东。望妈妈成就小可这件好事,
生死不忘。日后再有孝顺。」
九妈见了这锭大银,已自不忍释手,又恐怕他一时高兴,日后没了本钱,心
中懊悔,也要尽他一句才好,便道:「这十两银子,你做经纪的人,积攒不易,
还要三思而行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主意已定,不要你老人家费心。」
九妈把这两锭银子,收于袖中,道:「是便是了,还有许多烦难哩。」秦重
道:「妈妈是一家之主,有甚烦难?」九妈道:
「我家美儿往来的,都是王孙公子,富室豪家,真个是『谈笑有鸿儒,往来
无白丁』。他岂不认得你是做经纪的秦小官,如何肯接你?」秦重道:「但凭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