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5页)
妈怎的委曲婉转,成全其事,大恩不敢有忘。」
九妈见他十分坚心,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扯开口笑道:
「老身已替你排下计策,只看你缘法如何。做得成不要喜,做不成不要怪。
美儿昨日在李学士家陪酒,还未曾回。今日是黄衙内约下游湖。明日是张山人一
班清客邀他做诗社。后日是韩尚书的公子,数日前送下东道在这里。你且到大后
日来看。还有句话:这几日,你且不要来我家卖油,预先留下个体面。又有句话:
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,不像个上等嫖客,再来时,换件绸缎衣服,叫这些丫头
们认不出你是秦小官,老娘也好与你装谎。」
秦重道:「小可一一理会得。」说罢,作别出门,且歇这三日生理不去卖油。
到典铺里买了一件见成半新不旧的绸衣,穿在身上,到街坊闲走,演习斯文模样。
正是:
未识花院行藏,先习孔门规矩。
丢过那三日不提。到第四日,起个清早,便到王九妈家去。去得太早,门还
未开。意欲转一转再来。这番妆扮希奇,不敢到昭庆寺去,恐怕和尚们批点。且
到十景塘散步,良久又踅转来。王九妈家门已开了,那门前却安顿得有轿马,门
内有许多仆从在那里闲坐。秦重虽然老实,心下倒也乖巧,且不进门,悄悄的招
那马夫问道:「这轿马是谁家的?」马夫道:
「韩府里来接公子的。」
秦重已知韩公子夜来留宿,此时还未曾别。重复转身到一个饭店之中,吃了
些见成茶饭,又坐了一回,方才到王家探信。只见门前轿马已自去了。进得门时,
王九妈迎著便道:
「老身得罪,今日又不得工夫了。恰才韩公子拉去东庄赏早梅。
他是个长嫖,老身不敢违拗。闻得说来日还要到灵隐寺访个棋师赌棋哩。齐
衙内又来约过两三次了。这是我家房主,又是辞不得的。他来时或三日五日的住
了去,连老身也定不得个日子。秦小官,你真个要嫖,只索耐心再等几时。不然,
前日尊赐,分毫不动,要便奉还。」秦重道:「只怕妈妈不作成,若还迟中无失,
就是一万年,小可也情愿等著。」九妈道:
「恁地时,老身便好主张。」
秦重作别,方欲起身,九妈又道:「秦小官人,老身还有句话:你下次若来
讨信,不要早了。约莫申牌时分,有客没客,老身把个实信与你。倒是越晏些越
好。这是老身的妙用,你休错怪。」秦重连声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
这一日,秦重不曾做买卖,次日,整理油担,挑往别处去生理,不走钱塘门
一路。每日生意做完,傍晚时分,就打扮齐整,到王九妈家探信。只是不得工夫,
又空走了一月有余。
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,大雪方霁,西风过后,积雪成冰,好不寒冷,却喜地
下干燥。秦重做了大半日买卖,如前妆扮,又去探信。王九妈笑容可掬,迎著道:
「今日你造化,已是九分九厘了。」秦重道:「这一厘是欠著什么?」九妈道:
「这一厘么?正主儿还不在家。」秦重道:「可回来么?」九妈道:今日是俞太
尉家赏雪,筵席就备在湖船之内。俞内尉是七十岁的老人家,风月之事,已自没
分,原说过黄昏送来。你且到新人房里吃杯烫风酒,慢慢的等他。」秦重道:「烦
妈妈引路。」
王九妈引著秦重,弯弯曲曲,走过许多房头,到一个所在,不是楼房,却是
个平屋三间,甚为高爽。左一间是丫鬟个空房,一般有 榻桌椅之类,却是备
官铺的﹔右一间是花魁娘子卧室,锁著在那里﹔两傍又有耳房。中间客座,上面
挂一幅名人山水﹔香几上博山古洞铜炉,烧著龙涎香饼﹔两旁书桌,摆设些古
玩﹔壁上贴许多诗稿。秦重愧非文人,不敢细看。心中想道:「外房如此整齐,
内室铺陈,必然华丽。
今夜尽我受用,十两一夜,也不为多。」九妈让秦小官坐于客位,自己主位
相陪。
少顷之间,丫鬟掌灯过来,抬下一张八仙桌儿,六碗时新果子,一架攒盒,
佳肴美酝,未曾到口,香气扑鼻。九妈执杯相功道:「今日众小女都有客,老身
只得自陪。请开怀畅饮几杯。」
秦重酒量本不高,况兼正事在心,只吃半杯。吃了一会,便推不饮。九妈道:
「秦小官想饿了?且用些饭,再吃酒。」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饭一吃一添。放于秦
重面前,就是一盏杂和汤。鸨儿量高,不用饭,以酒相陪。秦重吃了一碗就放。
九妈道:「夜长哩,再请些。」秦重又添了半碗。丫鬟提个行灯来说:「浴汤热
了,请客官洗浴。」
秦重原是洗过澡来的,不敢推托,只得又到浴堂,肥皂香汤,洗了一遍。重
复穿衣入坐。九妈命撤去肴盒,用暖锅下酒。此时黄昏已绝,昭庆寺里的钟都撞
过了。美娘尚未回来:
玉人何处贪欢耍?等得情郎望眼穿。
常言道:「等人心急。」秦重不见婊子回家,好生气闷。却被鸨儿夹七夹八
说些风话劝劝酒,不觉又过了一更天气。只听外面热闹闹的,却是花魁娘子回家。
丫鬟先来报了,九妈连忙起身出迎,秦重也离座而立。只见美娘吃得大醉,侍女
扶将进来。到于门首,醉眼朦胧,看见房中灯烛辉煌,杯盘狼藉,立住脚,问道:
「谁在这里吃酒?」九妈道:「我儿,便是我向日与你说的秦小官人。他心中慕
你多时的,送过礼来,因你不得工夫,耽搁他一月有余了。你今日幸而得空,做
娘的留他在此伴你。」美娘道:「临安郡中并不闻说起有什么秦小官人,我不去
接他。」转身便走。九妈双手打开,即忙拦住道:「他是个志诚好人,娘不误你。」
美娘只得转身,才跨进房门,抬头一看,那人有些面善,一时醉了,急切叫
不出来,便道:「这个人我认得他的,不是有名称的子弟,接了他,被人笑话。」
九妈道:「我儿,这是涌金门内开缎铺的秦小官人。当初我们住在涌金门时,想
你也曾会过,故此面善,你莫识认错了?做娘的见他来意至诚,一时许了他,不
好失信。你看做娘的面上,胡乱留他一晚。做娘的晓得不是了,明日却与你陪礼。」
一头说,一头推著美娘的肩头向前。美娘拗妈妈不过,只得进房相见。正是:
千般难出虔婆口,万般难脱虔婆手。
饶君纵有万千般,不如跟著虔婆走。
这些言语,秦重一句句都听得,佯为不闻。美娘万福过了,坐于侧首,仔细
看著秦重,好生疑惑,心里甚是不悦,默默无言,唤丫鬟将热酒来,斟著大钟。
鸨儿只道他敬客,却自家一饮而尽。九妈道:「我儿醉了,少吃些么。」美娘那
里依他,答应道:「我不醉。」一连吃上十来杯。这是酒后之酒,醉中之醉,自
觉立脚不住。唤丫鬟开了卧房,点了银缸,也不卸头,也不解带,跴脱了绣鞋,
和衣上床,倒身而卧。
鸨儿见女儿如此做作,甚不过意,对秦重道:「小女平日惯了他,专会使性。
今日他心中不知为什么,有些不自在,却不干你事,休得见怪。」秦重道:「小
可岂敢。」
鸨儿又劝了秦重几杯酒,秦重再三告止。鸨儿送入卧房,向耳边吩咐道:「那
人醉了,放温存些。」又叫道:「我儿起来,脱了衣服,好好的睡。」美娘已在
梦中,全不答应。鸨儿只得去了。丫鬟收拾了杯盘之类,抹了桌子,叫声「秦小
官人,安置吧。」秦重道:「有热茶要一壶。」丫鬟泡了一壶浓茶,送进房里。
带转房门,自去房中安歇。
秦重看美娘时,面对里床睡得正熟,把锦被压在身下。秦重想酒醉之人,必
然怕冷,又不敢惊醒他。忽见栏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红纻丝的锦被,轻轻的取下,
盖在美娘身上,把银灯挑得亮亮的,取了这壶热茶,脱鞋上床,挨在美娘身边,
左手抱著茶壶在怀,右手搭在美娘身上,眼也不敢闭一闭。正是:
未曾握雨携云,也算偎香倚玉。
却说美娘睡到半夜,醒将转来,自觉酒力不胜,胸中似有满溢之状,爬起来,
坐在被窝中,垂著头,只管打干噎。秦重慌忙也坐起来,知他要吐,放下茶壶,
用手抚摩其背。良久,美娘喉间忍不住了,说时迟,那时快,美娘放开喉咙便吐。
秦重怕污了被窝,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张开,罩在他嘴上,美娘不知所以,尽情一
呕,呕毕,还闭著眼讨茶漱口。秦重下床,将道袍轻轻脱下,放在地平之上,摸
茶壶还是暖的,斟上一瓶香喷喷的浓茶,递与美娘。美娘连吃了二碗,胸中虽然
略觉豪燥,身子兀自倦怠,仍旧倒下,向里睡去了。秦重脱下道袍,将吐下一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