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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6页)

的腌臜,重重裹著,放于床侧。

美娘那一觉,直睡到天明方醒。复身转来,见旁边睡著一人,问道:「你是

那个?」秦重答道:「小可姓秦。」美娘想起夜来之事,恍恍惚惚,不甚记得真

了。便道:「我夜来好醉!」

秦重道:「也不甚醉。」又问:「可曾吐么?」秦重道:「不曾。」

美娘道:「这样还好。」又想一想道:「我记得曾吐过的。」又记得曾吃过

茶来。难道做梦不成?」秦重方才说道:「是曾吐来。小可见小娘子多了杯酒,

也防著要吐,把茶壶暖在怀里。

小娘子果然吐后讨茶。小可斟上,蒙小娘子不弃,饮了两瓯。」

美娘大惊道:「巴巴的吐在那里?」秦重道:「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,是小

可把袖子盛了。」美娘道:「如今在那里?」秦重道:

「连衣服裹著,藏过在那里。」美娘道:「可惜坏了你一件衣服。」

秦重道:「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,得沾小娘子的余沥。」美娘听说,心下想

道:「有这般识趣的人!」心里已有四五分欢喜了。

此时天色大明,美娘起床小解。看著秦重,猛然想起是秦卖油,遂问道:「你

实对我说,是什么样人?为何昨夜在此?」

秦重道:「承花魁娘子下问,小子怎敢妄言。小可实是常来宅上卖油的秦重。」

遂将初次看见送客,又看见上轿,心上想慕之极,及积攒嫖钱之事,备细述了一

遍,「夜来得亲近小娘子一夜,三生有幸,心满意足!」

美娘听说,愈加可怜道:「我昨夜酒醉,不曾招待得你,你干折了许多银子,

莫不懊悔?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天上神仙,小可惟恐伏侍不周,但不见责,已为

万幸,况敢有非意之望!」

美娘道:「你做经纪的人,积下些银两,何不留下养家?此地不是你来往的。」

秦重道:「小可单只一身,并无妻小。」

美娘顿了一顿,便道:「你今日去了,他日还来么?」秦重道:「只这昨宵

相亲一夜,已慰平生,岂敢又作痴想?」美娘想道:「难得这好人!又忠厚,又

老实,且又知情识趣,隐恶扬善,千百中难遇此一人!可惜是市井之辈,若是衣

冠子弟,情愿委身事之!」

正在沉吟之际,丫鬟捧洗脸水进来,又是两碗姜汤。秦重洗了脸,因夜来未

曾脱帻,不用梳头,呷了几口姜汤,便要告别。美娘道:「少住不妨,还有话说。」

秦重道:「小可仰慕花魁娘子,在旁多站一时,也是好的。但为人岂不自揣!夜

来在此,实是大胆,惟恐他人知道,有玷芳名,还是早些去了安稳。」

美娘点了一点头,打发丫鬟出房,忙忙的开了减妆,取出二十两银子,送与

秦重,道:「昨夜难为了你,这银两权奉为资本,莫对人说。」秦重那里肯受。

美娘道:「我的银子,来路容易,这些须酬你一宵之情,休得固逊。若本钱缺少,

异日还有助你之处。那件污秽的衣服,我叫丫鬟湔洗干净了,还你罢。」秦重道:

「粗衣不烦小娘子费心。小可自会湔洗。只是领赐不当。」美娘道:「说那里话。」

将银子挜在秦重袖内,推他转身。

秦重料难推却,只得受了,深深作揖,卷了脱下这件龌龊道袍,走出房门,

打从鸨儿房前经过。丫鬟看见,叫声「妈妈,秦小官去了。」王九妈正在净桶上

解手,口中叫道:

「秦小官,如何去得恁早?」秦重道:「有些贱事,改日特来称谢。」

不说秦重去了。且说美娘与秦重虽然没点相干,见他一片诚心,去后好不过

意。这一日因害酒,辞了客在家将息,千个万个孤老都不想,倒想秦重,整整的

想了一日。有《挂枝儿》为证:

俏冤家,须不是串花街的子弟。你是个做经纪的本分人儿,那匡你会温存,

能软款,知心知意?料你不是个使性的,料你不是个薄情的,几番待放下思量也,

又不觉思量起。

话分两头。再说邢权在朱十老家,与兰花情热,见朱十老病发在床,全无顾

忌。十老发作了几场。两个商量出一条计策来,夜静更深,将店中资本席卷,双

双的「逃之夭夭」,不知去向。

次日天明,朱十老方知,央及邻里出了个失单,寻访数日,并无动静。深悔

当日不合为邢权所惑,逐了朱重。「如今日久见人心。闻说朱重赁居众安桥下,

挑担卖油,不如仍旧收了他回来,老死有靠。」只怕他记恨在心,叫邻舍好生劝

他回家,但记好,莫记恶。

秦重一闻此言,即日收拾了家火,搬回十老家里。相见之间,痛哭了一场。

十老将所存囊橐,尽数交付秦重。秦重自家又有二十余两本钱,重整店面,坐柜

卖油。因在朱家,仍称朱重,不用秦字。

不上一月,十老病重,医治不痊,呜呼哀哉。朱重捶胸大恸,如亲父一般,

殡殓成服,「七七」做了些好事。朱家祖坟,在清波门外。朱重举哀安葬,事事

成礼。邻里皆称其厚德。事定之后,仍先开铺。原来这油铺是个老店,从来生意

原好,却被邢权刻剥存私,将主雇弄断了多少。今见朱小官在店,谁家不来作成,

所以生意比前越盛。

朱重单身独自,急切要寻个老成帮手。有个惯做中人的叫做金中,忽一日,

引著一个五十余岁的人来。原来那人正是莘善,在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,因那年

避乱南奔,被官兵冲散了女儿瑶琴,夫妻两口,凄凄惶惶,东逃西窜,胡乱的过

了几年。今日闻临安兴旺,南渡人民,大半安插在彼,诚恐女儿流落此地,特来

寻访,又没消息。把身边盘缠用尽,欠了饭钱,被饭店中终日赶逐,无可奈何。

偶然听金中说起朱家油铺要寻个卖油帮手,自己曾开过六陈舖子,卖油之事,都

则在行,况朱小官原是汴京人,又是乡里,故此央金中引荐。

朱重问了备细,乡人见乡人,不觉感伤:「既然没处投奔,你老夫妻两口只

住在我身边,只当个乡亲相处,慢慢的访著令爱消息,再作区处。」当下取两贯

钱,把与莘善去还了饭钱,连浑家阮氏,也领将来,与朱重相见了,收拾一间空

房,安顿他老夫妻在内。两口儿也尽心竭力,内外相帮,朱重甚是欢喜。

光阴似箭,不觉一年有余。多有人见朱小官年长未娶,家道又好,做人又志

诚,情愿白白把女儿送他为妻。朱重因见了花魁娘子,十分容貌,等闲的不看在

眼,立心要访求个出色的女子,方才肯成亲。以此日复一日,耽搁下去。正是:
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
再说王美娘在九妈家,盛名之下,朝欢暮乐,真个口厌肥甘,身赚锦绣。然

虽如此,每遇不如意之处,或是子弟们任情使性,吃醋跳槽,或自己病中醉后,

半夜三更,没人疼热,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处来,只恨无缘再会。也是桃花运尽,

合当变更,一年之后,生出一段事端来。

却说临安城中有个吴八公子,父亲吴岳,见为福州太守。

这吴八公子,新从父亲任上回来,广有金银。平日间也喜赌钱吃酒,三瓦两

舍走动。闻得花魁娘子之名,未曾识面,屡屡遣人来约,欲要嫖他。美娘闻他气

质不好,不愿相接,托故推辞,非止一次。那吴八公子也曾和著闲汉们亲到王九

妈家几番,都不曾会。

其时清明节届,家家扫墓,处处踏青。美娘因连日游春困倦,且是积下许多

诗画之债,未曾完得,吩咐家中,一应客来都与我辞去。闭了房门,焚起一炉好

香,摆设文房四宝,方欲举笔,只听得外面沸腾,却是吴八公子,领著十余个狠

仆,来接美娘游湖。因见鸨儿每次回他,在中堂行凶,打家打伙。直闹到美娘房

前,只见房门锁闭。

原来妓家有个回客法儿:小娘躲在房内,却把房门反锁,支吾客人,只推不

在。那老实的就被他哄过了。吴公子是惯家,这些套子,怎地瞒得过。吩咐家人

扭断了锁,把房门一脚踢开。美娘躲身不迭,被公子看见,不由分说,叫两个家

人左右牵手,从房内直推出房外来,口中兀自乱嚷乱骂。王九妈欲待上前陪礼解

劝,看见势头不好,只得闪过。家中大小,躲得没半个影儿。吴家狠仆牵著美娘

出了王家大门,不管他弓鞋窄小,望街上飞跑。吴公子在后,扬扬得意。直到西

湖口,将美娘攫下了湖船,方才放手。

美娘十二岁到王家,锦锈中养成,珍宝般供养,何曾受恁般凌践。下了船,

对著船头,掩面大哭。吴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,气忿忿的,像关云长单刀赴会,

一把交椅朝外而坐,狠仆侍立于旁。一面吩咐开船,一面数一数二的发作一个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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