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(第7页)
住:「小贱人!小娼根!不受人抬举!再哭时就讨打了!」
美娘那里怕他,哭之不已。船至湖心亭,吴八公子吩咐摆盒在亭子内,自己
先上去了,却吩咐家人,叫那小贱人来陪酒。美娘抱住了栏杆,那里肯去,只是
号哭。八公子也觉没兴,自己吃了几杯淡酒,收拾下船,自来扯美娘。美娘双脚
乱跳,哭声愈高。八公子大怒,叫狠仆拔去簪珥。美娘蓬著头,跑到船头上就要
投水,被家童们扶住。公子道:「你撒赖便怕你不成!就是死了,也只费得我几
两银子,不为大事!--只是送你一条性命,也是罪过。你住了啼哭时,我就放
你回去,不难为你。」
美娘听说放他回去,真个住了哭。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门外僻静之处,将
美娘绣鞋脱下,去其裹脚,露出一对金莲,如两条玉笋相似。叫狠仆扶他上岸,
骂道:「小贱人,你有本事,自走回家,我却没人相送!」说罢,一篙子撑开,
再向湖中而去。正是:
焚琴煮鹤从来有,惜玉怜香几个知?
美娘赤了脚,寸步难行。思想:「自己才貌两全,只为落于风尘,受此轻贱。
平昔枉自结识许多王孙贵客,急切用他不著,受了这般凌辱,就是回去,如何做
人?倒不如一死为高。只是死得没些名目,枉自享个盛名。到此地位,看看村庄
妇人,也胜我十二分。这都是刘四妈这个花嘴,哄我落坑堕堑,致有今日!自古
红颜薄命,亦未必如我之甚!」越思越苦,放声大哭。
事有偶然。却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过了,打发祭物下
船,自己步回,从此经过。闻得哭声,上前看时,虽然蓬头垢面,那玉貌花容,
从来无两,如何认不得!吃了一惊,道:「花魁娘子,如何恁般模样?」
美娘哀哭之际,听得声音厮熟,止啼而看,原来正是知情识趣的秦小官。美
娘当此之际,如见亲人,不觉倾心吐胆,告诉他一番。朱重心下十分疼痛,亦为
之流泪。袖中带得有白绫汗巾一条,约有五尺多长,取出劈半扯开,奉与美娘裹
脚﹔亲手与他拭泪。又与他挽起青丝,再三把好言宽解。等待美娘哭定,忙去唤
个暖轿,请美娘坐了,自己步送,直到王九妈家。
九妈不得女儿消息,在四处打探,慌迫之际,见秦小官送女儿回来,分明送
一颗夜明珠还他,如何不喜!况且鸨儿一向不见秦重挑油上门,多曾听得人说他
承受了朱家的店业,手头活动,体面又比前不同,自然刮目相待。又见女儿这等
模样,问其缘故,已知女儿吃了大苦,全亏了秦小官。深深拜谢,设酒相待。
日已向晚,秦重略饮数杯,起身作别。美娘如何肯放,道:
「我一向有心于你,恨不得你见面。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。」鸨儿也来攀留。
秦重喜出望外。是夜,美娘吹弹歌舞,曲尽平生之技,奉承秦重。秦重如做
了一个游仙好梦,喜得魂荡魄消,手舞足蹈。夜深酒阑,二人相挽就寝。美娘道:
「有一句心腹之言与你说,你休得推托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时,
就赴汤蹈火,亦所不辞,岂有推托之理?」美娘道:「我要嫁你。」
秦重笑道:「小娘子就嫁一万个,也还数不到小可头上。休得取笑,枉自折
了小可的食料。」美娘道:「这话实是真心,怎说『取笑』二字?我自十五岁被
妈妈灌醉梳弄过了,此时便要从良。只为未曾相处得人,不辨好歹,恐误了终身
大事。以后相处的虽多,都是豪华之辈,酒色之徒。但知买笑追欢的乐意,那有
怜香惜玉的真心?看来看去,只有你是个志诚君子。况闻你尚未娶亲,若不嫌我
烟花贱货,情愿举案齐眉,白头奉侍。你若不允之时,我就将三尺白罗,死于君
前,表白我这片诚心,也强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,没名没目,惹人笑话。」说罢,
呜呜的哭将起来。
秦重道:「小娘子休得悲伤。小可承小娘子错爱,将天就地,求之不得,岂
敢推托?只是小娘子千金声价,小可家贫力薄,如何摆布?也是力不从心了。」
美娘道:「这却不妨。不瞒你说,我只为从良一事,预先积攒些东西,寄顿在外。
赎身之费,一毫不费你心力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就是自己赎身,平昔住惯瞭高
楼大厦,享用了锦衣玉食,在小可家如何过活?」
美娘道:「布衣疏食,死而无怨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虽然,只怕妈妈不依。」
美娘道:「我自有道理。」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两个直说到天明。
原来黄翰林的衙内,韩尚书的公子,齐太尉的舍人,这几个相知的人家,美
娘都寄顿得有箱笼。美娘只推要用,陆续取到密地,约下秦重,叫他收置在家。
然后一乘轿子,抬到刘四妈家,诉以从良从事。
刘四妈道:「此事老身前日原说过的,只是年纪还早,又不知你要从那一个?」
美娘道:「姨娘,你莫管是什么人,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语,是个真从良,乐从
良,了从良,不是那不真、不假、不了、不绝的勾当。只要姨娘肯开口时,不愁
妈妈不允。做姪女的别没孝顺,只有十两黄金,奉与姨娘,胡乱打些钗子。是必
在妈妈前方便,事成之时,媒礼在外。」
刘四妈看见这金子,笑得眼儿没缝,便道:「自家女儿,又是美事,如何要
你的东西?这金子权时领下,只当与你收藏。此事都在老身身上。只是你的娘把
你当个摇钱之树,等闲也不轻放你出去,怕不要千把银子?那主儿可是肯出手的
么?也得老身见他一见,与他讲通方好。」美娘道:「姨娘莫管闲事,只当你姪
女自家赎身便了。」刘四妈道:「妈妈可晓得你到我家来?」美娘道:「不晓得。」
四妈道:「你且在我家便饭。待老身先到你家,与妈妈讲。讲得通时,然后来报
你。」
刘四妈雇乘轿子,抬到王九妈家。九妈相迎入内。刘四妈问起吴八公子之事,
九妈告诉了一遍。四妈道:「我们行户人家,倒是养成个半低不高的丫头,尽可
赚钱,又且安稳,不论什么客就接了,倒是日日不空的。姪女只为声名大了,好
似一块鲞鱼落地,马蚁儿都要他。虽然热闹,却也不得自在。
说便十两一夜,也只是个虚名。那些王孙公子来一遍,动不动有几个帮闲,
连宵达旦,好不费事。跟随的人又不少,个个要奉承得他到。一些不到之处,口
里就出粗,哩𪡏罗𪡏的骂人,还要暗损你家伙。又不好告诉得他家主,受了若干
闷气。况且山人墨客,诗社棋社,少不得一月之内,又有几日官身。这些富贵子
弟,你争我夺,依了张家,违了李家,一边喜,少不得一边怪了。就是吴八公子
这一个风波,吓杀人的。万一失蹉,却不连本送了?官宦人家,与他打官司不成,
只索忍气吞声。今日还亏著你家香烟高,太平没事,一个霹雳空中过去了。倘然
山高水低,悔之无及。妹子闻得吴八公子不怀好意,还要与你家索闹。姪女的性
气又不好,不肯奉承人,第一这一件乃是个惹祸之本。」
九妈道:「便是这件,老身好不担忧。就是这八公子,也是有名有称的人,
又不是下贱之人,这丫头抵死不肯接他,惹出这场寡气。当初他年纪小时,还听
人教训,如今有了个虚名,被这些富贵子弟夸他奖他,惯了他情性,骄了他气质,
动不动自作自主,逢著客来,他要接便接,他若不情愿时,便是九牛也休想牵得
他转!」
刘四妈道:「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,都则如此。」王九妈道:「我如今与你
商议:倘若有个肯出钱的,不如卖了他去,倒得干净,省得终身担著鬼胎过日。」
刘四妈道:「此言甚妙。
卖了他一个,就讨得五六个。若凑巧撞得著相应的,十来个也讨得的,这等
便宜事如何不做!」
王九妈道:「老身也曾算计过来。那些有势有力的不肯出钱,专要讨人便宜﹔
及至肯出几两银子的,女儿又嫌好道歉,做张做智的不肯。若有好主儿,妹子做
媒,作成则个。倘若这丫头不肯时节,还求你撺掇。这丫头,做娘的话也不听,
只你说得他信,话得他转。」
刘四妈呵呵大笑道:「做妹子的此来,正为与姪女做媒。
你要多少银子,便肯放他出门?」九妈道:「妹子,你是明理的人。我们这
行户中,只有贱买,那有贱卖?况且美儿数年盛名,满临安谁不知他是花魁娘子?
难道三百四百,就容他走动?少不得要足千金。」
刘四妈道:「待妹子去讲。若肯出这个数目,做妹子的便来多口﹔若合不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