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2页)
世间多少亲和友,竞产争财愧死人。
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,贬斥到此,人人敬仰,都
来拜望,争识其面。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,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,又有
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。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,讲论忠孝大节,及古来忠
臣义士的故事。
说到伤心处,有时毛发倒竖,拍案大叫﹔有时悲歌长叹,涕泪交流。地
方若老若少,无不耸听欢喜。或时唾骂严贼,地方人等齐声附和。其中若有
不开口的,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。一时高兴,以后率以为常。又闻得沈经
历文武全材,都来合他去射箭。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,用布包裹,一
写「唐奸相李林甫」,一写「宋奸相秦桧」,一写「明奸相严嵩」,把那三
个偶人做个射鹄。假如要射李林甫的,便高声骂道:「李贼看箭!」秦贼、
严贼都是如此。北方人性直,被沈经历聒得热闹了,全不虑及严家知道。
自古道:「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」世间只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
多,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。严嵩父子深以为恨,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
沈炼,方免其患。适值宣大总督员缺,严阁老吩咐吏部,教把这缺与他门人、
干儿子杨顺做去。吏部依言,就把那侍郎杨顺差往宣大总督。杨顺往严府拜
辞,严世蕃置酒送行。席间屏人而语,托他要查沈炼过失。杨顺领命,唯唯
而去。正是:
合成毒药惟需酒,铸就钢刀待举手。
可怜忠义沈经历,还向偶人夸大口!
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,适遇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,应州地方,连破了
四十余堡,掳去男妇无算。杨顺不敢出兵救援,直待鞑虏去后,方才遣兵调
将为追袭之计。一般筛锣击鼓,扬旗放炮,鬼混一场,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
影儿!杨顺情知失机惧罪,密谕将士,拿获避兵的平民,将他■头斩首,充
做鞑虏首级,解往兵部报功。那一时,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。沈炼闻
知其事,心中大怒,写书一封,教中军官送与杨顺。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
惹祸的太岁,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,那里肯与他送进。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,
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,亲自投递,杨顺接来看时,书中大略说道:
一人功名事极小,百姓性命事极大。杀平民以冒功,于心何忍?况且遇
鞑贼止于掳掠,遇我兵反加杀戮,是将帅之恶,更甚于鞑虏矣!
书后又附诗一首。诗云:
杀生报主意何如?解道功成万骨枯。
试听沙场风雨夜,冤魂相唤觅头颅。
杨顺见书大怒,扯得粉碎。
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,率领门下子弟,备了祭礼,望空祭奠那些冤
死之鬼。又作《塞下吟》云:
云中一片虏烽高,出塞将军已著劳。
不斩单于诛百姓,可怜冤血染霜刀。
又诗云:
本为求生来避虏,谁知避虏反戕生?
早知虏首将民假,悔不当时随虏行!
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,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。杨顺
看了,愈加怨恨,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。诗曰:
云中一片虏烽高,出塞将军枉著劳。
何似借他除佞贼?不须奏请上方刀。
写就密书,连改诗封固,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。书中说沈炼恨著相国父
子,阴结死士剑客,要乘机报仇。前番鞑虏入寇,他吟诗四句,诗中有借虏
除佞之语,意在不轨。世蕃见书大惊,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。路楷曰:「不
才若往按彼处,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。」世蕃大喜,即吩咐都察院,便差
路楷巡按宣大。临行,世蕃治酒款别,说道:「烦寄语杨公,同心协力﹔若
能除却这心腹之患,当以侯伯世爵相酬,决不失信于二公也。」路楷领诺。
不一日,奉了钦差敕命,来到宣府到任,与杨总督相见了。路楷遂将世蕃所
托之语,一一对杨顺说知。杨顺道:「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,废寝忘餐,恨
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。」路楷道:「彼此留心,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
托,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,不可错过。」杨顺道:「说得是。倘有可下手处,
彼此相报。」当日相别去了。
杨顺思想路楷之言,一夜不睡。次早坐堂,只见中军官报道:「今有蔚
州卫拿获妖贼二名,解到辕门,伏听钧旨。」杨顺道:「唤进来。」解官磕
了头,递上文书。杨顺拆开看了,呵呵大笑。这二名妖贼,叫做阎浩、杨胤
夔,系妖人萧芹之党。
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,向来出入虏地,惯以焚香惑众。哄骗虏酋俺
答,说自家有奇术,能咒人使人立死,喝城使城立颓。虏酋愚甚,被他哄动,
尊为国师。其党数百人,自为一营。俺答几次入寇,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导,
中国屡受其害。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,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,对他说道:
「天朝情愿与你通好,将俺家布粟,换你家马,名为『马市』,两下息
兵罢战,各享安乐,此是美事。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,和好不终。那萧芹原
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,全无术法,只是狡伪,哄诱你家抢掠地方,他于中取
事。郎主若不信,可要萧芹试其术法。委的喝得城颓,咒得人死,那时合当
重用﹔若咒人人不死,喝城城不颓,显是欺诳。何不缚送天朝?天朝感郎主
之德,必有重赏,马市一成,岁岁享无穷之利,煞强如抢掠的勾当。」脱脱
点头道是,对郎主俺答说了。俺答大喜,约会萧芹,要将千骑随之,从右卫
而入,试其喝城之技。萧芹自知必败,改换服色,连夜脱身逃走。被居庸关
守将盘诘,并其党乔源、张攀隆等拿住,解到史侍郎处。招称妖党甚众,山
西畿南,处处俱有。一向分头缉捕。今日阎浩、杨胤夔,亦是数内有名妖犯。
杨总督看见获解到来,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,二者要借个题目牵害沈炼,
如何不喜。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,商议道:「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,只
有个白莲教通虏一事,圣上所最怒。如今将妖贼阎浩、杨胤夔招中,窜入沈
炼名字,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,沈炼因失职怨望,教浩等煽妖作幻,勾虏
谋逆。天幸今日被擒,乞赐天诛,以绝后患。先用密禀,禀知严家,教他叮
嘱刑部,作速覆本。料这番沈炼之命,必无逃矣。」路楷拍手道:「妙哉!
妙哉!」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,约齐同时发本。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,
便教严世蕃传话刑部。那刑部尚书许论,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,听见严府吩
咐,不敢怠慢,连忙覆本,一依杨路二人之议。圣旨倒下,妖犯著本处巡按
御史即时斩决﹔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﹔路楷纪功升迁三级,俟京堂缺推用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,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。慌得
徐夫人和沈衮、沈褒没做理会,急寻义叔贾石商议。贾石道:「此必杨、路
二贼,为严家报仇之意。既然下狱,必然诬陷以重罪。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
方,待等严家势败,方可以出头。若住在此处,杨、路二贼决不干休。」沈
衮道:「未曾看得父亲下落,如何好去?」贾石道:「尊大人犯了对头,决
无保全之理。公子以宗祀为重,岂可拘于小孝,自取灭绝之祸?可劝令堂老
夫人,早为远害全身之计。尊大人处,贾某自当央人看觑,不烦悬念。」二
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知。徐夫人道:「你父亲无罪陷狱,何忍弃之而
去?贾叔叔虽然相厚,终是个外人。我料杨、路二贼,奉承严氏,不过与你
爹爹作对,终不然累及妻子。你若畏罪而逃,父亲倘然身死,骸骨无收,万
世骂你做不孝之子,何颜在世为人乎!」
说罢大哭不止。沈衮、沈褒,齐声恸哭。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,叹息而
去。
过了数日,贾石打听的实,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,问成死罪。沈炼在狱
中大骂不止。杨顺自知理亏,只恐临时处决,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,不好看
相﹔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,将沈炼结果了性命。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夫人知道。
母子痛哭,自不必说。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,买出尸首,嘱咐狱卒:「若
官府要枭示时,把个假的答应。」却瞒著沈衮兄弟,私下备棺盛殓,埋于隙
地。事毕,方才同沈衮说道:「尊大遗体已得保全,直待事平之后,方好指
点与你知道,今犹未可泄漏。」沈衮兄弟感谢不已。贾石又苦口劝他兄弟二
人逃走。沈衮道:
「极知久占叔叔高居,心上不安。奈家母之意,欲待是非稍定,搬回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