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3页)
柩:以此迟延不决。」贾石怒道:「我贾某生平,为人谋而尽忠。今日之言,
全是为你家门户,岂因久占住房,说发你们起身之理?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
定,我亦不敢相强。但我有一小事,即欲远山,有一年半载不回。你母子自
小心安住便了。」觑著壁上贴得有前后《出师表》各一张,乃是沈炼亲笔楷
书。贾石道:「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,一路上做个记念。
他日相逢,以此为信。」沈衮就提下二纸,双手折叠,递与贾石。贾石
藏于袖中,流泪而别。原来贾石算定杨、路二贼设心不善,虽然杀了沈炼,
未肯干休。自己与沈炼相厚,必然累及,所以预先逃走,在河南地方宗族家
权时居住,不在话下。
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,有了圣旨,便于狱中取出阎浩、杨胤夔斩讫。并
要割沈炼之首,一同枭示。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,官府也那里辨验
得出。不在话下。
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,心中不满,便向路楷说道:「当初严东楼许我
事成之日,以侯伯爵相酬。今日失信,不知何故?」路楷沉思半晌,答道:
「沈炼是严家紧对头,停止诛其身,不曾波及其子,斩草不除根,萌芽复发。
相国不足我们之意,想在于此。」杨顺道:「若如此,何难之有?如今再上
个本,说沈炼虽诛,其子亦宜知情,还该坐罪,抄没家私,庶国法可伸,人
心知惧。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,并借屋与他住的,一齐拿来治罪,出
了严家父子之气。那时却将前言以取偿,看他有何推托。」路楷道:「此计
大妙。事不宜迟,乘他家属在此,一网打尽,岂不快哉!只怕他儿子知风逃
避,却又费力。」杨顺道:「高见甚明。」一面写表中奏朝廷,再写禀帖到
严府知会,自述孝顺之意。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,著用心看守犯属,勿
容逃逸。只候旨意批下,便去行事。诗曰:
破巢完卵从来少,削草除根势或然。
可惜忠良遭屈死,又将家属媚当权。
再过数日,圣旨下了。州官奉著宪牌,差人来拿沈炼家属﹔并查平素往
来诸人姓名,一一挨拿。只有贾石名字,先经出外,只得将在逃开报。此见
贾石见几之明也。时人有诗赞云:
义气能如贾石稀,全身远避更知几。
任他罗网空中布,争奈仙禽天外飞。
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衮、沈褒,亲自鞫问,要他招承通虏实迹。二沈高声
叫屈,那里肯招?被杨总督严刑拷打,打得体无完肤,沈衮、沈褒熬炼不过,
双双死于杖下。可怜少年公子,都入枉死城中!其同时拿到犯人,都坐个同
谋之罪,累死者何止数十人。幼子沈袠尚在襁褓,免罪,随著母徐氏,另徙
在云州极边,不许在保安居住。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:「沈炼长子沈襄,是
绍兴有名秀才。他时得第,必然衔恨于我辈。
不若一并除之,永绝后患。亦要相国知我用心。」杨顺依言,便行文书
到浙江,把做钦犯,严提沈襄来问罪。又吩咐心腹经历金绍,择取有才干的
差人,赍文前去﹔嘱他中途伺便,便行谋害,就所在地方讨个病状回缴。事
成之日,差人重赏,金绍许他荐本超迁。
金绍领了台旨,汲汲而回,著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,无过是张千、
李万。金绍唤他到私衙,赏了他酒饭,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。张千、李万道:
「小人安敢无功受赐?」金绍道:「这银两不是我送你的,是总督杨爷赏你
的。叫你赍文到绍兴去拿沈襄,一路不要放松他,须要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﹔
回来还有重赏。若是怠慢,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,你两个自去回话。」
张千、李万道:「莫说总督老爷钧旨,就是老爷吩咐,小人怎敢有违!」收
了银子,谢了金经历,在本府领下公文,疾忙上路,往南进发。
却说沈襄号小霞,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。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言事获罪,
发去口外为民,甚是挂怀,欲亲到保安州一看,因家中无人主管,行止两难。
忽一日,本府差人到来,不由分说,将沈襄锁缚,解到府堂。知府教把文书
与沈襄看了备细,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,嘱他一路小心。沈襄此时方知
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,母亲又远徙极边,放声大哭。哭出府门,只见一
家老小,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哭。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,本府已差
县尉封锁了家私,将人口尽皆逐出。沈小霞听说,真是苦上加苦,哭得咽喉
无气。
霎时间,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。明知此去多凶少吉,少不得说几句劝解
的言语。小霞的丈人孟春元,取出一包银子,送与二位公差,求他路上看顾
女婿,公差嫌少不受,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,方才收了。沈小霞带著
哭,吩咐孟氏道:「我此去死多生少,你休为我忧念,只当我已死一般,在
爷娘家过活。你是书礼之家,谅无再醮之事,我也放心得下。」
指著小妻闻淑女说道:「只这女子,年纪幼小,又无处著落,合该叫他
改嫁。奈我三十无子,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,他日倘生得一男,也不绝了
沈氏香烟。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,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。等待十
月满足,生下或男或女,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。」话声未绝,只见闻氏淑
女说道:「官人说那里话!你去数千里之外,没个亲人朝夕看觑,怎生放下?
大娘自到孟家去,奴家情愿蓬首垢面,一路伏侍官人前行。一来官人免致寂
寞,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。」
沈小霞道:「得个亲人做伴,我非不欲﹔但此去多分不幸,累你同死他
乡何益?」闻氏道:「老爷在朝为官,官人一向在家,谁人不知?便诬陷老
爷有些不是的勾当,家乡隔绝,岂是同谋?妾帮著官人到官申辩,决然罪不
至死。就使官人下狱。还留贱妾在外,尚好照管。」孟氏也放丈夫不下,听
得闻氏说得有理,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。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,
又见孟氏苦劝,只得依允。当晚众人齐到孟春元家,歇了一夜,次早张千、
李万催促上路。闻氏换了一身布衣,将青布裹头,别了孟氏,背著行李,跟
著沈小霞便走。那时分别之苦,自不必说。
一路行来,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,茶汤饭食,都亲自搬取。张千、李
万初时还好言好语,过了扬子江,到徐州起旱,料得家乡已远,就做出嘴脸
来,呼么喝六,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。闻氏看在眼里,私对丈夫说道:
「看那两个泼差人,不怀好意。奴家女流之辈,不识路径﹔若前途有荒僻旷
野的所在,须是用心提防。」沈小霞虽然点头,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。又行
了几日,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,私下商量说话﹔又见他包裹中有倭
刀一口,其白如霜,忽然心动,害怕起来。对闻氏说道:「你说这泼差人其
心不善,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。明日是济宁府界上,过了府去,便是太行山
梁山泊,一路荒野,都是响马出入之所。倘到彼处,他们行凶起来,你也救
不得我,我也救不得你,如何是好?」闻氏道:「既然如此,官人有何脱身
之计,请自方便。留奴家在此,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。」沈小霞道:
「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,丁忧在家。此人最有侠气,是我父亲极相厚的
同年。我明日去投奔他,他必然相纳。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
人,累你受苦,于心何安!你若有力量支持他,我去也放胆。不然,与你同
生同死,也是天命当然,死而无怨。」闻氏道:「官人有路尽走,奴家自会
摆布,不劳挂念。」
这里夫妻暗地商量。那张千、李万辛苦了一日,吃了一肚酒,齁齁的熟
睡,全然不觉。
次日,早起上路。沈小霞问张千道:「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?」张千道:
「只有四十里,半日就到了。」沈小霞道:『济宁东门内冯主事,是我年伯。
他先前在京师时,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,有文契在此。他管过北新关,正
有银子在家。我若去取讨前欠,他见我是落难之人,必然慨付。取得这项银
两,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,免致吃苦。」张千意思有些作难。
李万随口应承了,向张千耳边说道:「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,况爱
妾行李都在此处,料无他故。放他去走一遭,取得银两,都是你我二人的造
化,有何不可?」张千道:「虽然如此,到饭店安歇行李,我守住小娘子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