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4页)
店上,你紧跟著同去,万无一失。」
话休絮烦。看看巳牌时分,早到济宁城外,拣个洁净店儿,安放了行李。
沈小霞便道:「那一位同我到东门走遭,转来吃饭未迟。」李万道:「我同
你去。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。」闻氏故意对丈夫道:「常言道:『人面
逐高低,世情看冷暖。』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,见老爷死了,你又在难
中,谁肯唾手交还?枉自讨个厌贱。不如吃了饭,赶路为上。」沈小霞道:
「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,好歹去走一遭,不折了什么便宜。」李万贪了这
二百两银子,一力撺掇该去。沈小霞吩咐闻氏道:「耐心坐坐。若转得快时,
便是没想头了。他若好意留款,必然有些赍发。明日雇个轿儿抬你去。这几
日在牲口上坐,看你好生不惯。」闻氏觑个空,向丈夫丢个眼色,又道:「官
人早回,休教奴久待则个。」李万笑道:「去多少时,有许多说话!好不老
气!」闻氏见丈夫去了,故意招李万转来,嘱咐道:「若冯家留饭,坐得久
时,千万劳你催促一声。」李万答应道:「不消吩咐。」比及李万下阶时,
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。李万托著大意,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,东门冯
主事家他也认得,全不疑惑。走了几步,又里急起来,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
了,慢慢的望东门而去。
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,不见了李万,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。也
是小霞合当有救,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。两人京中旧时熟识,此时相见,吃
了一惊。沈襄也不作揖,扯冯主事衣袂道:「借一步说话。」冯主事已会意
了,便引到书房里面。沈小霞放声大哭。冯主事道:「年姪有话快说,休得
悲伤,误其大事。」沈小霞哭诉道:「父亲被严贼诬陷,已不必说了。两个
舍弟随任的,都被杨顺、路楷杀害,只有小姪在家,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。
一家宗祀,眼见灭绝!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,只怕他受了杨、路二贼之嘱,
到前边太行、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,寻思一计,脱身来投老年伯。老年伯若
有计相庇,我亡父在天之灵,必然感激。若老年伯不能遮护,小姪便就此触
阶而死。死在老年伯面前,强似死于奸贼之手!」
冯主事道:「贤姪不妨。我家卧室之后,有一层复壁,尽可藏身,他人
搜检不到之处。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,我自有道理。」
沈襄拜谢道:「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!」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,引入卧
房之后,揭开地板一块,有个地道从此而下。约走五六十步,便有亮光,有
小小廓屋三间,四面皆楼墙围裹,果是人迹不到之处。每日茶饭,都是冯主
事亲自送入。他家法极严,谁人敢泄漏半个字!正是:
深山堪隐豹,密柳可藏鸦。不须愁汉吏,自有鲁朱家。
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,望东门冯家而来。到于门首,问老门公道:
「你老爷在家么?」老门公道:「在家里。」又问道:「有个穿白的官人来
见你老爷,可曾相会?」老门公道:
「正在书房里留饭哩。」李万听说,一发放心。看看等到未牌,果然厅
上走一穿白的官人出来。李万急走上前看时,不是沈襄。那官人迳自出门去
了。李万等得不耐烦,肚里又饥,不免问老门公道:「你说老爷留饭的官人,
如何只管坐了去,不见出来?」老门公道:「方才出去的不是?」李万道:
「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?」老门公道:「这倒不知。」李万道:「方才那
穿白的是甚人?」老门公道:「是老爷的小舅,常常来的。」
李万道:「老爷如今在那里?」老门公道:「老爷每常饭后,定要睡一
觉﹔此时正好睡哩。」李万听得话不投机,心下早有二分慌了,便道:「不
瞒大伯说,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。
今有绍兴沈公子,名唤沈襄,号沈小霞,系钦提人犯,小人提押到于贵
府。他说与你老爷有同年叙姪之谊,要来拜望。在下同他到宅,他进去了。
在下等候多时,不见出来,想必还在书房中。大伯,你还不知道,烦你去催
促一声,教他快快出来,要赶路哩。」老门公故意道:「你说的是甚么说话?
我一些不懂。」李万耐了气,又细细的说了一遍。老门公当面的一啐,骂道:
「见鬼,何尝有什么沈公子到来!老爷在丧中,一概不接外客。这门上是我
的干系,出入都是我通禀,你却说这等鬼话!你莫非是白日撞么?强装什么
公差名色,掏摸东西的!快快请退,休缠你爷的帐!」李万听说,愈加著急,
便发作起来道:「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,不是当耍的。请你老爷出来,
我自有话说!」老门公道:「老爷正瞌睡,没甚事,谁敢去禀!你这獠子好
不达时务。」说罢,洋洋的自去了。
李万道:「这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!央他传一句话,甚作难。
想沈襄定然在内。我奉军门钧帖,不是私事,便闯进去怕怎的?」李万
一时粗莽,直撞入厅来,将照壁拍了一拍,大叫道:
「沈公子,好走动了!」不见答应。一连叫唤了数声,只见里头走出一
个年少的家童,出来问道:「管门的在那里?放谁在厅上喧嚷?」李万正要
叫住他说话,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,向西边走去了。李万道:「莫非书
房在那西边?我且自去看看,怕怎的!」从厅后转西走去。原来是一带长廊。
李万看见无人,只顾望前而行。只见屋宇深邃,门户错杂,颇有妇人走动。
李万不敢纵步。依旧退回厅上,听得外面乱嚷。李万到门首看时,却是张千
来寻李万不见,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。张千一见了李万,不由分说,便怒道:
「好伙计!只贪图酒食,不干正事!巳牌时分进城,如今申牌将尽,还在此
闲荡,不催赶犯人出城去,待怎么?」李万道:「吓!那有什么酒食,连人
也不见个影儿!」张千道:「是你同他进城的。」李万道:「我只登了个东,
被蛮子上前了几步,跟他不上。一直赶到这里,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,在
书房中留饭,我说定是他了。等到如今,不见出来。门上人又不肯通报,清
水也讨不得一杯吃。--老哥,烦你在此等候等候,替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
来。」张千道:「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!是甚么样犯人,却放他独自行走!
就是书房中,少不得也随他进去。如今知他在里头不在里头,还亏你放慢线
儿讲话!这是你的干系,不关我事。」说罢便走。李万赶上扯住道:「人是
在里头,料没处去。大家在此帮说句话儿,催他出来,也是个道理。你是吃
饱的人,如何去得这等要紧?」张千道:「他的小老婆的下处,方才虽然嘱
咐店主人看守,只是放心不下。这是沈襄穿鼻的索儿,有他在,不怕沈襄不
来。」李万道:「老哥说得是。」当下张千先去了。
李万忍著肚饥,守到晚,并无消息。看看日没黄昏,李万腹中饿极了,
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,不免脱下衣衫,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。去不多时,
只听得扛门声响,急跑来看,冯家大门已闭上了。李万道:「我做了一世的
公人,不曾受这般呕气。主事是多大的官儿,门上直恁作威作势!也有那沈
公子好笑,老婆行李都在下处,既然这里留宿,信也该寄一个出来。事已如
此,只得在房簷下胡乱过一夜,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,与他说话。」此
时十月天气,虽不甚冷,半夜里起一阵风,簌簌的下几点微雨,衣服都沾湿
了,好生凄楚。挨到天明雨止,只见张千又来了。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逼他
来的。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,和李万商议。只等开门,一拥而入,在厅上
大惊小怪,高声发话。老门公阻拦不住。
一时间,家中大小都聚集来,七张八嘴,好不热闹。街上人听得宅里闹
吵,也聚拢来围住大门外闲看。惊动了冯主事,从里面踱将出来。且说冯主
事怎生模样:
头戴栀子花匾折孝头巾,身穿反折缝稀眼粗麻衫。腰素麻绳,足著草履。
众家人听得咳嗽响,道一声「老爷来了!」都分立在两边。主事出厅问
道:「为甚事喧嚷?」张千、李万向前施礼道:「冯爷在上,小的是奉宣大
总督爷公文来的,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。
经由贵府,他说是冯爷的年姪,要来拜望。小的不敢阻挡,容他进见。
自昨日上午到宅,至今不见出来,有误程限。管家们又不肯代禀。伏乞老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