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5页)
开恩,快些打发上路。」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。冯主事看了,
问道:「那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?」李万道:「正是。」冯主事掩
著两耳,把舌头一伸,说道:「你这班配军,好不知利害!那沈襄是朝廷钦
犯,尚犹自可﹔他是严相国的仇人,那个敢容纳他在家!他昨日何曾到家来!
你却乱话!官府闻知,传说到严府去,我可当得起他怪的?你两个配军自不
小心,不知得了多少钱财,买放了要紧人犯,却来图赖我!」叫家童:「与
我乱打那配军出去!把大门闭了!不要惹这闲是非。严府知道,不要当耍!」
冯主事一头骂,一头走进宅去了。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,推的推,搡
的搡,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。闭了门,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。张千、
李万,面面相觑,开了口合不得,伸了舌缩不进。张千埋怨李万道:「昨日
是你一力撺掇,教放他进城。如今你自去寻他!」李万道:「且不要埋怨。
和你去问他老婆,或者晓得他的路数,再来抓寻便了。」张千道:「说得是。
他是恩爱的夫妻。昨夜汉子不回,那婆娘暗地流泪,巴巴的独坐了两三个更
次。他汉子的行藏,老婆岂有不知?」两个一头说话,飞奔出城,复到饭店
中来。
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,听得差人声音,慌忙移步出来,问道:「我官人
如何不来?」张千指李万道:「你只问他就是。」李万将昨日注毛厕出恭,
走慢了一步,到冯主事家,起先如此如此,以后这般这般,备细说了。张千
道:「今早空肚皮进城,就吃了这一肚寡气。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,
必然还有个去处,难道不对小娘子说的?小娘子你早说来,我们好去抓寻。」
说犹未了,只见闻氏噙著眼泪,一双手扯住两个公人,叫道:「好,好!还
我丈夫来!」张千、李万道:「你丈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,我们好意容他去
走走,不知走向那里去了,连累我们在此著急,没处找寻,你倒问我要丈夫!
难道我们藏过了他?说得好笑!」将衣袂掣开,气忿忿的对虎一般坐下。
闻氏倒走在外面,拦住出路,双足顿地,放声大哭,叫起屈来。老店主
听得,慌忙解劝。闻氏道:「公公有所不知。我丈夫三十无子,娶奴为妾。
奴家跟了他二年了,幸有三个多月身孕,我丈夫割舍不下,因此奴家千里相
从,一路上寸步不离。昨日为盘缠缺少,要去见那年伯,是李牌头同去的。
昨晚一夜不回,奴家已自疑心。今早他两个自回,一定将我丈夫谋害了。你
老人家替我做主,还我丈夫便罢休!」老店主道:
「小娘子休得性急。那牌头与你丈夫,平日无怨,往日无仇,著甚来由
要坏他性命?」闻氏哭声转哀,道:「公公,你不知道。我丈夫是严阁老的
仇人。他两个必定受了严府嘱托来的,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。公公你详情:
他千乡万里,带著奴家到此,岂有没半句说话,突然去了?就是他要走时,
那同去的李牌头,怎肯放他?你要奉承严府,害了我丈夫不打紧﹔叫奴家孤
身妇女,看著何人?公公,这两个杀人的贼徒,烦公公带著奴家,同他去官
府里叫冤!」张千、李万被这妇人一哭一诉,就要分析几句,没处插嘴。老
店主听见闻氏说有理,也不免有些疑心,倒可怜那妇人起来。只得劝道:「小
娘子,说便是这般说,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见得,好歹再等候他一日。」
闻氏道:「依公公等候他一日不打紧,那两个杀人的凶身,乘机走脱了,
这干系却是谁当?」张千道:「若果然谋害了你丈夫要走脱时,我弟兄两个
又到这里则甚?」闻氏道:「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,又要指望奸骗我。好
好的说,我丈夫的尸首在那里?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明白!」老店官见妇
人口嘴利害,再不敢言语。店中闲看的,一时间聚下四五十人。闻说妇人如
此苦切,人人恼恨那两个差人,都道:「小娘子要去叫冤,我们引你到兵备
道去。」闻氏向著众人深深拜福,哭道:
「多承列位路见不平,可怜我落难孤身,指引则个。这两个凶徒,相烦
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,莫放他走了。」众人道:「不妨事,在我们身上。」
张千、李万欲向众人分剖时,未说得一言半字,众人便道:「两个牌长不消
辩得。虚则虚,实则实,若是没有此情,随著小娘子到官,怕他则甚?」妇
人一头哭,一头走。众人拥著张千、李万,搅做一阵的都到兵备道前。道里
尚未开门。
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,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迳抢进栅门。
看见大门上架著那大鼓,鼓架上悬著个槌儿,闻氏抢槌在手,向鼓上乱
挝,挝得那鼓振天的响。唬得中军官失了三魂,把门吏丧了七魄,一齐跑来,
将绳缚住,喝道:「这妇人好大胆!」
闻氏哭倒在地,口称:「泼天冤枉!」只见门内吆喝之声,开了大门,
王兵备坐堂,问击鼓者何人。中军官将妇人带进。闻氏且哭且诉,将「家门
不幸遭变,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,只剩得丈夫沈襄,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谋
害」,有枝有叶的细说了一遍。王兵备喝张千、李万上来,问其缘故。张千、
李万说一句,妇人就剪一句。妇人说得句句有理,张千、李万抵搪不过。王
兵备思想道:「那严府势大,私谋杀人之事,往往有之,此情难保其无。」
便差中军官,押了三人,发去本州勘审。
那知州姓贺,奉了这项公事,不敢怠慢,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,听四人
的口词。妇人一口咬定二人谋害他丈夫。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,因而相
失。张千、李万又不肯招认。
想了一回,将四人闭于空房,打轿去拜冯主事,看他口气若何。冯主事
见知州来拜,急忙迎接归厅。茶罢,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。才说得「沈襄」
二字,冯主事便掩著两耳道:「此乃严相公仇家,学生虽有年谊,平素实无
交情。老公祖休得下问,恐严府知道,有累学生。」说罢,站起身来道:「老
公祖既有公事,不敢留坐了。」贺知州一场没趣,只得作别。在轿上想道:
「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,沈襄必然不在他家。或者被公人所害,也不见得。
或者去投冯公,见拒不纳,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,亦未可知。」回到州中,
又取出四人来,问闻氏道:「你丈夫除了冯主事,州中还认得有何人?」闻
氏道:
「此地并无相识。」知州道:「你丈夫是甚么时候去的?那张千、李万
几时来回复你的说话?」闻氏道:「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饭前就去的,却是李
万同出店门。到申牌时分,张千假说催赶上路,也到城中去了,天晚方回来。
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:
『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,冯主事家歇了。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。』今
早张千去了一个早晨,两人双双而回,单不见了丈夫。
不是他谋害了是谁?若是我丈夫不在冯家,昨日李万就该追寻了,张千
也该著忙,如何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?其情可知。
一定张千、李万两个在路上预先约定,却叫李万乘夜下手。今早张千进
城,两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停当,却来回复小妇人。望青天爷爷明鉴!」贺知
州道:「说得是。」张千、李万正要分辩,知州相公说道:「你做公差,所
干何事?若非用计谋死,必然得财卖放。有何理说?」喝叫手下将那张、李
重责三十。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,张千、李万只是不招。妇人在旁,只
顾哀哀的痛哭。知州相公不忍,便讨夹棍,将两个公差夹起。
那公差其实不曾谋死,虽然负痛,怎生招得?一连上了两夹,只是不招。
知州相公再要夹时,张、李受苦不过,再三哀求道:「沈襄实未曾死,乞爷
爷立个限期,差人押小的找寻沈襄,还那闻氏便了。」知州也没有定见,只
得勉从其言。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。差四名民壮,锁押张千、李万二人追寻
沈襄,五日一比。店主释放宁家。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,道里依缴了。
张千、李万一条铁链锁著,四名民壮,轮番监押。带得几两盘缠,都被
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,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。
那临清去处又大,茫茫荡荡,来千去万,那里去寻沈公子?也不过一时
脱身之法。闻氏在尼姑庵住下,刚到五日,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,要生要
死。州守相公没奈何,只苦得比较差人。张千、李万,一连比了十数限,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