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6页)
知打了多少竹批,打得爬走不动。张千得病身死,单单剩得李万,只得到尼
姑庵来拜求闻氏道:「小的情极,不得不说了。其实奉差来时,有经历金绍
口传杨总督钧旨,教我中途害你丈夫,就所在地方,讨个结状回报。我等口
虽应承,怎肯行此不仁之事?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,与我们实实无涉。
青天在上,若半字虚情,全家祸灭!如今官府五日一比,兄弟张千,已自打
死。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。你丈夫的确未死,小娘子他日夫妇相逢有日。且
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,宽小的比限,完全狗命,便是阴德!」闻氏道:
「据你说不曾谋害我丈夫,也难准信。既然如此说,奴家且不去禀官,容你
从容查访。只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,休得怠慢。」李万喏喏连声而退。有
诗为证:
白金廿两酿凶谋,谁料中途已失囚?
锁打禁持熬不得,尼庵苦向妇人求。
官府立限缉获沈襄,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,二来为妇人日日哀求,
所以上紧严比。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该命绝,恰好有个机会。
却说总督杨顺、御史路楷,两个日夜商量,奉承严府,指望旦夕封侯拜
爵。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,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,把他尽
情劾奏一本,并劾路楷朋奸助恶。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厘,见说杀害平民,大
伤和气,龙颜大怒,著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。严嵩见圣怒不测,一时不及救
护,到底亏他于中调停,止于削爵为民。可笑杨顺、路楷杀人媚人,至此徒
为人笑,有何益哉!
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,已自把这公事看得冷了。又闻氏连次不来
哭禀,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,只剩得李万,又苦苦哀求不已。贺知州吩咐打
开铁链,与他个广捕文书,只教他用心缉访,明是放松之意。李万得了广捕
文书,犹如捧了一道赦书,连连磕了几个头,出得府门,一道烟走了。身边
又无盘缠,只得求乞而归。不在话下。
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,外边消息无有不知,都是冯
主事打听将来,说与小霞知道。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,暗暗欢喜,过了年
余,已知张千、李万都逃了,这公事渐渐懒散。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,
安放沈襄在内读书,只不许出外,外人亦无有知者。冯主事三年孝满,为有
沈公子在家,也不去起复做官。
光阴似箭,一住八年。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,严世蕃不肯扶柩还乡,
唆父亲上本留己侍养﹔却于丧中簇拥姬妾,日夜饮酒作乐。嘉靖爷天性至孝,
访知其事,心中甚是不悦。
时有方士蓝道行,善扶鸾之术。天子召见,叫他请仙,问以辅臣贤否。
蓝道行奏道:「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,正直无阿。
万一箕下判断,有忤圣心,乞恕微臣之罪。」嘉靖爷道:「朕正愿闻天
心正论,与卿何涉?岂有罪卿之理?」蓝道行画符念咒,神箕自动,写出十
六个字来,道是:
高山番草,父子阁老。日月天光,天地颠倒。
嘉靖爷爷看了,问蓝道行道:「卿可解之。」蓝道行奏道:「微臣愚昧
未解。」嘉靖爷道:「朕知其说。高山者山字连高,乃是『嵩』字﹔番草者
番字草头,乃是『蕃』字:此指严嵩、严世蕃父子二人也。朕久闻其专权误
国,今仙机示朕,朕当即为处分。卿不可泄于外人。」蓝道行叩头,口称「不
敢」,受赐而出。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。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,
遂劾奏:「严世蕃凭借父势,卖官鬻爵,许多恶迹,宜加显戮。其父严嵩溺
爱恶子,植党蔽贤,宜亟赐休退,以清政本。」嘉靖爷见疏大喜,即升迁应
龙为通政右参议。严世蕃下法司,拟成充军之罪。严嵩回籍。未几,又有江
西巡按御史林润,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,居家愈加暴横,强占民间田产,畜
养奸人,私通倭虏,谋为不轨。得旨,三法司提问。问官勘实复奏,严世蕃
即时处斩,抄没家财。严嵩发养济院终老。被害诸臣,尽行昭雪。
冯主事得此音信,慌忙报与沈襄知道,放他出来,到尼姑庵访问那闻淑
女。夫妇相见,抱头而哭。闻氏离家时怀孕三月,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,已
十岁了。闻氏亲自教他念书,《五经》皆已成诵,沈襄欢喜无限。冯主事方
上京补官,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。闻氏暂迎归本家园内居住。沈襄从其言,
到了北京。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,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,然后将沈
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。邹应龙一力担当。次日,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
递。圣旨下,沈炼忠而获罪,准复原官,仍进一级,以旌其直﹔妻子召还原
籍﹔所没入财产,府县官照数给还﹔沈襄食廪年久,准贡,敕授知县之职。
沈襄复上疏谢恩,疏中奏道:
臣父炼向在保安,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,吟诗感叹。适值
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,巡按宣大,与杨顺合谋,陷臣父于极刑,并杀臣
弟二人,臣亦几乎不免。冤尸未葬,危宗几绝,受祸之惨,莫如臣家。今严
世蕃正法,而杨顺、路楷,安然保首领于乡。使边廷万家之怨骨,衔恨无伸﹔
臣家三命之冤魂,含悲莫控: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。
圣旨准奏,复提杨顺、路楷到京,问成了死罪,监禁刑部牢中待决。
沈襄来别冯主事,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袠到京,依傍冯主事寓
所相近居住。然后住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,负归埋葬。冯主事道:「老年嫂
处,适才已打听个消息,在云州康健无恙。令弟沈袠已在彼游庠了。下官当
遣人迎之。尊公遗体要紧,贤姪速往访问,到此相会令堂可也。」沈襄领命,
迳往保安。
一连寻访两日,并无踪迹。第三日,因倦借坐人家门首。
有老者从内而出,延进草堂吃茶。见堂中挂一轴子,乃楷书诸葛孔明两
张《出师表》也。表后但写年月,不著姓名。沈小霞看了又看,目不转睛。
老者道:「客官为何看之?」沈襄道:「动问老丈,此字是何人所书?」老
者道:「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。」沈小霞道:「为何留在老丈处?」老
者道:「老夫姓贾名石。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,就在舍下作寓。老夫与他八
拜之交,最相契厚。不料后遭奇祸,老夫惧怕连累,也往河南逃避,带得这
二幅《出师表》,裱成一轴,时常展视,如见吾兄之面。杨总督去任后,老
夫方敢还乡。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袠,徙居云州,老夫时常去看他。近日闻
得严家势败,吾兄必当昭雪,已曾遣人往云州报信。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
亲灵柩,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堂,好叫他认认父亲遗笔。」沈小霞听罢,连
忙拜倒在地,口称「恩叔」。贾石慌忙扶起道:「足下果是何人?」沈小霞
道:「小姪沈襄。此轴乃亡父之笔也。」贾石道:「闻得杨顺这厮差人到贵
府来提贤姪,要行一网打尽之计。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,不知贤姪何以得全?」
沈小霞将济宁事情备细说了一遍。贾石口称「难得」。便吩咐家童治饭
款待。沈小霞问道:「父亲灵柩,恩叔必知,务求指引一拜。」贾石道:「你
父亲屈死狱中,是老夫偷尸埋葬,一向不敢对人说知。今日贤姪来此搬回故
土,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。」说罢,刚欲出门,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,骑马
而来。
贾石指道:「遇巧!遇巧!恰好令弟来也。」那小官便是沈袠,下马相
见。贾石指沈小霞道:「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。」此日弟兄方才识面,
恍如梦中相会,抱头而哭。
贾石领路,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,但见乱草迷离,土堆隐起。贾石令二
沈拜了,二沈俱哭倒在地。贾石劝了一回道:
「正要商议大事,休得过伤。」二沈方才收泪。贾石道:「二哥、三哥,
当时死于非命,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,可怜他无辜被害,将他尸藁葬
于城西三里之外。毛公虽然已故,老夫亦知其处。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,一
起带回,使他父子魂魄相依。二位意下何如?」二沈道:「恩叔所言,正合
愚弟兄之意。」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,不胜悲感。次日另备棺木,择吉
破土,重新殡殓。三人面色如生,毫不朽败,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。二沈悲
哭,自不必说。当时备下车仗,抬了三个灵柩,别了贾石起身。临别,沈襄
对贾石道:「这一轴《出师表》,小姪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,幸勿见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