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 文世高断桥生死缘(第2页)
说前日见了小姐,小姐称赞他美少年,可曾有的么?」小姐不觉满面通红,便不
做声。施十娘知窍,便说道:「那少年郎君,是苏州人,姓文,真个好一风流人
品。小姐若得嫁他,日后夫荣妻贵,也不枉了小姐芳容。你心下如何?」那小姐
把头低了,微微一笑。施十娘见小姐这般光景,料道十有九肯,又说道:
「文相公思想小姐,自从昨日至今,一连来数次,要老身访问小姐消息。不
知小姐有何话说?」那小姐道:「没有什么话说,便不知这人可曾娶……」便不
言了。施十娘接口道:「他说不曾娶妻,所以求老身做媒。据我看起来,这人不
是个薄幸之人﹔论相貌,与小姐恰好是一对儿,不可错过了这好亲事。小姐若肯
应允,老身出去就与他说知。」小姐将头点了一点。施十娘会意,忙收拾花篮起
身。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:「老妈妈谨言!」施十娘道:「不必吩咐。」出来见
了老夫人,道:「小姐几枝好花儿,明日再送来。」说罢自去,正是:
背地商量无好语,私房计较有奸情。
施十娘出得门来,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,见了施十娘欣然有些喜色,
便深深唱一个喏,道:「那事如何?」施十娘细细说了一遍。喜得那文世高浑身
如钻骨痒一般,非常快乐,道:「小姐这般光景,婚姻事大半可成。我明白做一
首诗,劳老娘寄与小姐一看,或求他和我一诗,或求他信物一件,以为终身之计,
全仗维持。」施十娘依允了。
文世高回寓,当晚一夜不眠,明日早起,取出白绫汗巾一方,磨浓了墨,写
七言绝句一首于上:
天仙尚惜人年少,人少安能不慕仙?
一语三生缘已定,莫教锦片失当前。
写完,封好了,急急走到店中,付与施十娘,道:「烦老娘与我寄去,千万
讨小姐一个回信。事成,重重相谢。」
施十娘袖了诗,又拣几枝好花儿,假意踱到刘家去,见了老夫人,道:「今
选上好花儿,比昨日的又好,特送与小姐。」
说完了,便望小姐卧楼上走。小姐见了,比昨日更自不同,即忙见礼,施十
娘四顾无人,便去袖中摸出那条汗巾儿,递与小姐。小姐打开一看,却是一首诗。
仔细看来,大是钟情的意思。又见他写作俱妙,一发动了个爱才的念,看了不忍
放手。施十娘见他这般不舍,就道:「小姐高才,何不就和一首?」
小姐笑道:「如何便好和得?」施十娘道:「文相公还要问你求件信物儿,
以为终身之计。」小姐听罢,便亲到箱子内取出亲手绣的一件花汗巾,拿起一枝
紫毫笔,就题一诗于上云:
英雄自是风云客,儿女蛾眉敢认仙?
若问武陵何处是?桃花流水到门前。
题完诗,就递与施十娘。十娘道:「你两个既是这般相爱,定是前生结下的
夫妻,但不知这诗中可曾约他几时相会?」小姐道:「我诗中之意,虽未有期,
却教他早晚来会便了。」施十娘道:「如此固好,但府上铜墙铁壁,门户深沉,
却教他从何处进来?」小姐听了,没做理会。施十娘是偷香窃玉的老作家,推开
窗,四围一看,道:「有了!老身的后门紧靠著这花园墙内楼台石边。小姐,你
晚间可到石上,垂过一条索子来,教文世高执著索子,攀著树枝,便可进来。」
小姐道:「恰好有条秋千索在此。且喜这石旁有一枝老树,尽可攀缘,惊无失足
之虞。」
两个计较得端端正正。小姐又取出一只穿得半新不旧的绣花鞋儿,递与妈
妈,道:「以此为证。」施十娘袖了绣鞋儿,并花汗巾,起身作别。临行时,小
姐去奁妆里取金钗一股,赠与施妈妈,道:「权作谢仪,休嫌菲薄。」又叮嘱了
几句,送至楼门口。正是:
情到相关处,身心不自由﹔
和盘都托出,闺阁惹风流。
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,那文世高已候久了。施十娘道:
「文相公,恭喜,贺喜,天赐良缘!我今日为你作合,你休负了我这千片苦
心。」遂取出汗巾、绣鞋儿,递与文世高。世高一看,果真是天赐平地登天,喜
之不胜。再看诗意,不独情意绸缪,而词彩香艳风流,更令人爱慕。看了绣鞋儿,
纤小异常,又令人爱杀。正是仔细玩弄之际,忽然想起梦中城隍之言,「若问婚
姻,只看香勾」之句,遂叹一声,道:「好奇怪!」施十娘道:「有何奇怪?」
文世高便将梦中之事,说了一遍。施十娘道:「可见夫妻真五百年结就的,不然,
一见便何留情至此?」文世高遂把汗巾、绣鞋,放入袖中。施十娘道:
「还有好处哩,约你晚间相会!」并从墙上放索之计,从头至尾,说了一遍。
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,连叫谢天谢地﹔走到寓所,换了一套新鲜衣服。
等到黄昏,街鼓微动,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。候不多时,只听得墙
头上果有秋千索放过来。施十娘扶了文生,文生吊住索子,扒上墙头,慌慌张张,
攀著一枝枯树枝,正欲跨到石上,不料著那枯树一断,从空倒跌在石峰上,立时
丧命。只道是:
两地相思今会面,谁知乐事变成悲!
施十娘见文生跨过了墙,只道落了好处,竟自闭门而睡不题。小姐见文生已
上墙头,正欲相迎,怎知跌下,竟不动了,急走进身边一看,见牙关紧闭,手足
冰冷,忙去摸他口鼻,一些气息全无。小姐慌了手脚,一霎时,满身寒颤起来,
待欲救他,又无计策,只得又去口鼻边摸一摸,气息全无,身上愈冷了﹔凄惶无
措,不觉雨泪交流:一则恐明早父母看见尸首,查究起来,遗责难逃﹔二则文生
因我而亡,我岂人独生之理?千思百想,只得将秋千索自缢而死。正是:
可怜嫩叶娇花女,顿作亡生殒命人!
且说春娇这丫鬟原是粗婢,日日清早,小姐几次叫他,也不就起来﹔这晚,
小姐因有心事,叫他先睡,故不知小姐自缢而死,竟睡得个不亦乐乎。老夫人不
见春娇出来取面汤,随即自上楼来,叫:『春娇,这时节,怎么还不拿面汤与小
姐洗面?」那春娇从睡梦中惊醒起来,见老夫人立在他面前,也便呆了。老夫人
只道小姐贪睡,口里道:「女儿,你也忒娇养了,这时光还不起来,莫非身子有
些不快么?」总不见则声,急急走到 前一看,并不见影响,忙问春娇道:「小
姐在那里?」春娇梦梦不知,下楼四周一看,只见楼台石上,跌死一少年男子﹔
举头一看,树上吊著的,却是秀英女儿,一时吓倒,口里只叫道:「怎么好,怎
么好!」急叫春娇把小姐抱起,自去喉间解了秋千索子,放将下来,已是直挺挺,
一毫气息都无了。慌忙走到房中,见了刘万户,雨泪如雨,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刘万户不知甚么缘故,问道:「为何事这般慌张?」夫人咽了半日,方说得
一句出,道:「女儿缢死了!」刘万户惊得面如土色,急忙同了夫人,走到石边,
看见两个死尸,便则声不得,点点头,叹一口气,道:「这般丑事,怎处?」细
问春娇,知是施婆做脚,刘万户对夫人道:「女儿之死,这也罢了,但这贼尸,
却怎么处?」因又想道:「这事既是施婆做的,须叫他来设法出去。」便悄悄叫
家人去唤施婆。
那时施十娘,起五更就立在后门头,等文生下来﹔再不见秋千索子,好生疑
虑,不住的走进走出,绝不见影儿,心里委决不下。忽然间,刘家两个人走到面
前,道:「施妈妈,奶奶立等你说句话。」那施妈妈听了这句话,吓得面上,就
像开染坊的,一搭儿红,一搭儿紫,料道这事犯出来了,又没法儿做个脱身之计,
只得硬著胆来见老夫人。
夫人道:「你如何害我小姐?」施妈妈道:「并不关我事,这都是小姐自看
上了文生,赋诗相约,自家做出来的。」老夫人道:「如今两个都死了,怎么处?」
施妈妈听了这一句,一发魂都没有了。同到山石边一看,连这施妈妈,也哭起来,
刘万户道:「做得好事!谁要你哭?如今事已至此,无可奈何,我家丑事,岂可
外扬?却怎么弄得这两个尸首出去方好。恐家中小厮得知,人多口多,不当稳便。」
施妈妈接口道:「我有个姪儿李夫,原卖棺木为生。他家有三个工人。待我去叫
他,晚间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木来,把他二人共殓了,悄悄抬到山里埋葬了,谁
人得知?」刘万户与夫人都点头会意,取三十两银子与施妈妈,叫他速去打点,
又吩咐道:「切莫声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