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 文世高断桥生死缘(第3页)
来扛抬的人,切莫与他说真话。若做得干净,前情我也不计较你了。棺木须
要黄昏人静,从后门抬进,不可与一人知觉。
凡事谨言,不可漏泄。」说罢,施妈妈自出,暗暗的打点停妥。
到得人静,刘万户只叫春娇开了后门,放那抬棺的悄悄而入。
扛抬的人留在外厢,单叫李夫进来,把两个尸首,放做一柩。
老夫人不敢高声大哭,因爱惜这个女儿,虽有家资,已死无靠,遂将房中金
珠首饰,尽数都放在棺内,方将棺材盖上钉好。老夫人又赏了扛抬的人,悄地抬
出,抬到天竺峰下,掘开土来,把棺材放下。李夫吩咐众人道:「你们抬了这半
夜,也辛苦了,你们先自回去,买些酒吃。我受人之托,当终人之事,我自家来
埋葬了。」众人取了扛索而回。
独李夫心怀歹意,因人殓时,见老夫人将金银首饰放在棺内,约摸也有三百
金。李夫是眼孔小的人,生平何曾见过这许多东西?一时眼热,恨不拿来,揣在
怀里,故先打发了这几个人回去,再四顾无人,便将铁锄把棺盖著实打了几下,
那棺盖就松开一条缝。原来李夫先前用了贼智,便预备著这个意思,于钉钉时节,
就不著实钉紧,所以一敲就开,再将铁锄去了口边,撬将开来,把棺盖锨开,放
在旁边﹔正要伸手去小姐头上拔他首饰,你道世上有这样遇巧的事!一边李夫去
取首饰,一边文世高还魂转来,叹息叫声!
那李夫吃了一惊,只道是死鬼做怪,慌了手脚,连忙便跑。只听得呼呼有鬼,
从后赶来,愈觉得心慌,急急往前奔走,一连跑了四五里路,方才放心。回转头
来一看,并没有一个人影。低头一看,原来脚上带了一条大荆草,索索的,不住
拖著。四边荒草乱响,不觉疑心生暗鬼起来。李夫原不是久惯劫坟之人,所以一
惊便走回去,那里还转来?正是:
惊鱼脱却金钩钓,摆尾摇头再下来。
且说文世高还魂转来遍身疼痛难当,又不知何处,举目茫然。但见,淡月弯
弯,残星点点﹔荒蒿满眼,古木参天。见自己存身棺内,谁知棺内又有一尸,料
是秀英小姐了,抱著小姐的尸首,哭道:「我固为香而死,卿必因我而亡。既得
生同情,死同穴,志亦足矣。」因以面对面,抱著,只是哭。如小姐不能回生,
便欲再寻死地。忽见鼻孔中微有气息,文生急按耳哀呼,以气接气。良久,秀英
星眼微开。文生大喜,渐渐扶起,觉音容如旧。
二人既醒,悲喜交集。秀英道:「今宵死而复生,实出意表,这是天意不绝
尔我之配。但我父母,谓尔我已陷于死亡,无复再生之理,不可聚归。不若妾与
君同去,晦迹山林,甘守清贫,何如?」文生点头道:「此言甚是有理。」
两人从圹中走去,文生因跌坏,步履维艰。秀英只得帮著文生,将棺内被褥,
打了一包﹔又将自己金银首饰,收拾藏好﹔再将棺盖盖好,把铁锄锄些浮土,掩
了棺木,携了包裹,二人你搀我扶,乘著星月之下,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山来,
走到天亮,方才到得水口。文生雇了一只阿娘船,扶了秀英小姐下船,便与船家
长几钱银子,买些鱼肉酒果之类,烧一个平安神福纸。大家吃了神福酒,遂解缆
开船而去。正是:
偷去须从月下移,好风偏是送归期﹔
旁人不识扁舟意,惟有新人仔细知。
这文生载了秀英小姐,就如范大夫载西施游五湖一般,船中好不欢悦。又是
死而复生之后,重做夫妻,尤觉不同。只是身体跌伤之后,少不畅意,每到了村
镇,便买些酒肉将息。
过了三日,早到了苏州地面,文生先上去,叫了一乘暖轿子下来,收拾了包
裹,放在轿内。两人抬到家里,歇下轿子,请那新娘子出来,那时更自不同:
不道是嫦娥下降,也说是仙子临凡。
原来文生父母双亡,他独自当家,就叫婢女收拾内房,打扫洁净,立时买了
花烛纸马,拜起堂来,吃了交杯酒,方才就寝。从此夫妻相敬如宾,自不必说。
且说老夫人当日打发了这棺材出门,暗暗啼哭不住,只因只此一女,日常不
曾与他早定得亲,以致今日做出丑事来,没要紧,把一块肉,屈屈断送了。心里
又懊恨,又记挂,不知埋葬得如何。次日去寻施十娘,正要问他埋葬的事。叫人
去问,并无人答应。推开门看时,细软俱无,只剩得几件粗家伙在内。家人忙回
覆了夫人。夫人愈加伤感道:「恐我与他日后计较,故此乘夜遁去了。」正是:
千方百计虔婆子,逃向天涯没影踪。
那文生与秀英在家,正自欢娱,谁知好事多磨。其时至正末年,元顺帝动十
七万民夫,濬通黄河故道,一时民不聊生,人人思叛,妖人刘福通,以妖人倡乱,
军民遇害。刘万户以世胄人才,钦取调用。刘万户无可奈何,只得同夫人进京,
以过苏州,又值张士诚作乱,路途骚动。那些军士们,纷纷四散劫掠,遇著的便
杀,有行李的便夺行李,到处父南子北,女哭儿啼,好不凄惨!刘万户欲进不能,
暂羁吴门。
过了几日,那张士诚乘战胜之势,沿路侵犯到苏州地面。
合郡人民惊窜。文生在圆城中,亦难存济,只得打迭行囊,挈了秀英同走,
也要投泊到驿中。秀英小姐远远望见一个人,竟像父亲模样,急对丈夫道:「那
是我父亲,不知为何在此。但我父亲不曾认得你,你可上前细细访问明白。」
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,慢慢踱到刘万户面前,拱一拱手,道:「老先生是
杭州人么?」刘万户答道:「学生正是钱塘人。」文生又道:「老先生高姓?」
万户道:「姓刘,家下原系世胄。近因刘福通作乱,学生因取进京调用,并家眷
羁滞在此。不意逢此兵戈满眼之际,不能前进,奈何?」
文生听了这一番话,别了,回来对秀英小姐道:「果系是我泰山,连你母亲
也来在此。小姐听得母亲也在这里,急欲上前一见。文生扯住道:「未可造次,
你我俱是死而复生之人,恐一时涉疑,反要惹起风波,更为不美,且慢慢再作区
处。」
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,只得忍耐。然至亲骨肉,一朝见了,如何勉强打熬得
住?
是夜,秀英暂宿在馆驿间壁,思念父母,竟不成眠,呜呜大哭,声闻远近。
刘万户与夫人细听哭声,宛然亲女秀英之声也,心中涉疑,急急往前一看,果是
秀英。
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,一把抱住了大哭,独刘万户全然不信,因说女已死久,
必然是个鬼祟,变幻惑人。秀英闻言,细细说明前事。父亲只是不信。秀英见父
亲古执,无计可施,只得说:「父亲若果不信,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,原旧葬埋
之处,掘开一看。若是空棺,则我二人不是鬼了。」
刘万户依言,吩咐老仆刘道,速往西湖天竺峰下,面同施婆姪儿李夫,掘开
旧葬之处,看其有无,速来回报。刘道领了主人之命,走到湖上去寻李夫。谁知
李夫当夜开棺,恐怕日后事露,夜间就同姑娘逃走了,没处寻下落。却问得原先
李夫手下,一个抬棺之人,领了刘道到山中,掘开土来,打开棺材一看,果然做
了孔夫子「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」。
刘道方信还魂是实,急急奔到苏州,细细说知。刘万户始信以为实。然夫人
见女儿重生,喜之不胜﹔独刘万户见女婿是个穷酸,辱没了家谱,心中只是不乐,
几次要逐开他去,因干戈扰攘,姑且宁耐。
到得癸巳六月,淮南行省平章福寿,击破了张士诚,会伯颜、贴木儿等,合
兵进斩水破之。自此道路稍通。刘万户恐王命久羁,急于趋赴,逐携了夫人、女
儿同上京师。文生亦欲同行,争奈丈人是个极势力的老花脸,竟弃逐文生,不许
同往。文生却与小姐,依依不舍。那万户大怒,登时把秀英小姐扶上车儿,便对
文生道:「我家累世不赘白丁,汝既有志读书,须得擢名金榜,方许为婚。」说
罢,登乘如飞而去。
气得那文生嚎啕大哭,珠泪填胸,昏晕几绝,又思量道:「这老势力如此可
恶,而我妻贤淑,生死亦当相从。」遂缓步而进。
到得京师,那时刘万户新起用,好不声势赫奕,世高穷酸,如何敢近?旁边
又没个传消息红娘,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,况客中金尽,东奔西去,没个投奔,
好不苦楚。兼之腊月,朔风凛凛,彤云密布,悠悠扬扬,下起一天雪来。文生冒
雪而往,只见前面一个婆婆,提著一壶酒,冒雪而来,就像施十娘模样,渐渐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