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(第2页)
声,既有了主顾,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来,讨个分晓,也须有个下落。」那
邻舍道:
「小娘子说得有理,你只顾自去,我便与刘官人说知就理。」过了一宵,
小娘子作别去了不提。正是:
鼇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再不回。
放下一头。却说这里刘官人一觉,直至三更方醒,见桌上灯犹未灭,小娘
子不在身边。只道他还在厨下收拾家火,便喊二姐讨茶吃。叫了一会,没有答
应,却待挣扎起来,酒尚未醒,不觉又睡了去。不想却有一个做不是的,日间
赌输了钱,没处出豁,夜间出来掏摸些东西,却好到刘官人门首。因是小娘子
出去了,门儿拽上不关,那贼略推一推,豁地开了。
捏手捏脚,直到房中,并无一人知觉。到得床前,灯火尚明。
周围看时,并无一物可取。摸到床上,见一人朝著里床睡去,脚后却有一
堆青钱,便去取了几贯。不想惊觉了刘官人,起来喝道:「你须不近道理!我
从丈人家借办得几贯钱来,养身活命﹔不争你偷了我的去,却是怎的计结!」
那人也不回话,照面一拳,刘官人侧身躲过,便起身与这人相持。那人见刘官
人手脚活动,便拨步出房。刘官人不舍,抢出门来,一经赶到厨房里。恰待声
张邻舍,起来捉贼﹔那人急了,正好没出豁,却见明晃晃一把劈柴斧头,正在
手边﹔也是人急计生,被他绰起,一斧正中刘官人面门,扑地倒了,又复一斧,
斲倒一边。眼见得刘官人不活了,呜呼哀哉,伏惟尚饷。那人便道:「一不做,
二不休,却是你来赶我,不是我来寻你。」索性翻身入房,取了十五贯钱。扯
条单被,包裹得停当,拽扎得爽利,出门,拽上了门就走,不提。
次早邻舍起来,见刘官人家门也不开,并无人声息。叫道:「刘官人,失
晓了。」里面没人答应。挨将进去,只见门不关。直到里面,见刘官人劈死在
地。「他家大娘子,两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,小娘子如何不见?」免不得声
张起来。却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邻家朱三老儿说道:「小娘子昨夜黄昏时,到
我宿歇,说道:「刘官人无端卖了他,他一迳先到爹娘家里去了,教我对刘官
人说,既有了主顾,可同到他爹娘家中,也讨得个分晓。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转
来,便有下落。一面著人去报他大娘子到来,再作区处。」众人都道:「说得
是。」
先著人去到王老员外家报了凶信。老员外与女儿大哭起来,对那人道:「昨
日好端端出门,老汉赠他十五贯钱,教他将来作本,如何便恁的被人杀了?」
那去的人道:「好教老员外大娘子得知,昨日刘官人归时,已是昏黑,吃得半
酣,我们都不晓得他有钱没钱,归迟归早。只是今早刘官人家门儿半开,众人
推将进去,只见刘官人杀死在地,十五贯钱一文也不见,小娘子也不见踪迹。
声张起来,却有左邻朱三老儿出来,说道:
『他家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分,借宿他家。小娘子说道:『刘官人无端把他
典与人了,小娘子要对爹娘说一声。住了一宵,今日迳自去了。』如今众人计
议,一面来报大娘子与老员外,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。若是半路里追不著的时
节,直到他爹娘家中,好歹追他转来,问个明白。老员外与大娘子,须索去走
一遭,与刘官人执命。」老员外与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,管待来人酒饭,三步
做一步,赶入城中,不提。
却说那小娘子,清早出了邻舍人家,挨上路去,行不上一二里,早是脚疼
走不动,坐在路旁。却见一个后生,头带万字头巾,身穿直缝宽衫,背上驮了
一个搭膊,里面却是铜钱,脚下丝鞋净袜,一直走上前来。到了小娘子面前,
看了一看,虽然没有十二分颜色,却也明眉皓齿,莲脸生春,秋波送媚,好生
动人。正是:
野花偏艳目,村酒醉人多。
那后生放下搭膊,向前深深作揖。「小娘子独行无伴,却是往那里去的?」
小娘子还了万福,道:「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,因走不动,权歇在此。」因问:
「哥哥是何处来?今要往何方去?」那后生叉手不离方寸:「小人是村里人,
因往城中卖了丝帐,讨得些钱,要往褚家堂那边去的。」小娘子道:
「告哥哥则个,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侧,若得哥哥带挈奴家,同走一程,
可知是好。」那后生道:「有何不可!既如此说,小人情愿伏侍小娘子前去。」
两个厮赶著,一路正行,行不到二三里田地,只见后面两个人脚不点地,赶上
前来。赶得汗流气喘,衣服拽开。连叫:「前面小娘子慢走,我却有话说知。」
小娘子与那后生看见赶得蹊跷,都立住了脚。后边两个赶到跟前,见了小
娘子与那后生,不容分说,一家扯了一个,说道:「你们干得好事!却走往那
里去?」小娘子吃了一惊,举眼看时,却是两家邻舍,一个就是小娘子昨夜借
宿的主人。小娘子便道:「昨夜也须告过公公得知,丈夫无端卖我,我自去对
爹娘说知。今日赶来,却有何说?」朱三老道:「我不管闲帐,只是你家里有
杀人公事,你须回去对理。」小娘子道:
「丈夫卖我,昨日钱已驮在家中,有甚杀人公事?我只是不去。」
朱三老道:「好自在性儿!你若真个不去,叫起地方有杀人贼在此,烦为
一捉,不然,须要连累我们。你这里地方也不得清净。」那个后生见不是话头,
便对小娘子道:「既如此说,小娘子只索回去,小人自家去休!」那俩个赶来
的邻舍,齐叫起来说道:「若是没有你在此便罢,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,
你须也去不得!」那后生道:「却又古怪,我自半路遇见小娘子,偶然伴他行
一程,路途上有甚皂丝麻线,要勒掯我回去?」
朱三老道:「他家有了杀人公事,不争放你去了,却打没对头官司!」当
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后生做主。看的人渐渐立满,都道:「后生你去不得。你日
间不作亏心事,半夜敲门不吃惊,便去何妨!」那赶来的邻舍道:「你若不去,
便是心虚。我们却和你罢休不得。」四个人只得厮挽著一路转来。
到得刘官人门首,好一场热闹!小娘子入去看时,只见刘官人斧劈倒在地
上死了,床上十五贯钱分文也不见。开了口合不得,伸了舌缩不上去。那后生
也慌了,便道:「我恁的晦气!没来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,却做了干连人。」
众人都和闹著。正在那里分豁不开,只见王老员外和女儿一步一颠走回家来,
见了女婿身尸,哭了一场,便对小娘子道:「你却如何杀了丈夫?劫了十五贯
钱逃走出去?今日天理昭然,有何理说!」小娘子道:「十五贯钱,委是有的。
只是丈夫昨晚回来,说是无计奈何,将奴家典与他人,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,
说过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。奴家因不知他典与甚色样人家,先去与爹娘说
知,故此趁夜深了,将这十五贯钱,一垛儿堆在他脚后边,拽上门,到朱三老
家住了一宵,今早自去爹娘家里说知,我去之时,也曾央朱三老对我丈夫说,
既然有了主儿,便同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。却不知因甚杀死在此?」那大娘子
道:「可又来,我的父亲昨日明明把十五贯钱与他驮来作本,养赡妻小,他岂
有哄你说是典来身价之理?这是你两日因独自在家,勾搭上了人﹔又见家中好
生不济,无心守耐﹔又见了十五贯钱,一时见财起意,杀死丈夫,劫了钱。又
使见识,往邻舍家借宿一夜,却与汉子通同计较,一处逃走。现今你跟著一个
男子同走,却有何理说,抵赖得过!」
众人齐声道:「大娘子之言,甚是有理。」又对那后生道:「后生,你却
如何与小娘子谋杀亲夫?却暗暗约定在僻静处等候一同去,逃奔他方,却是如
何计结!」那人道:「小人自姓崔名宁,与那小娘子无半面之识。小人昨晚入
城,卖得几贯丝钱在这里,因路上遇见小娘子,小人偶然问起往那里去的,却
独自一个行走。小娘子说起是与小人同路,以此作伴同行,却不知前后因依。」
众人那里肯听他分说,搜索他搭膊中,恰好是十五贯钱,一文也不多,一文也
不少。众人齐发起喊来道:
「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你却与小娘子杀了人,拐了钱财,盗了妇女,
同往他乡,却连累我地方邻里打没头官司!」
当下大娘子结扭了小娘子,王老员外结扭了崔宁,四邻舍都是证见,一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