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(第3页)
都入临安府中来。那府尹听得有杀人公事,即便升堂。便叫一干人犯,逐一从
头说来。先是王老员外上去,告说:「相公在上,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,年迈
六旬,只生一女,先年嫁与本府城中刘贵为妻。后因无子,娶了陈氏为妾,呼
为二姐。一向三口在家过活,并无片言。只因前日是老汉生日,差人接取女儿
女婿到家,住了一夜。次日,因见女婿家中全无活计,养赡不起,把十五贯钱
与女婿作本,开店养身。却有二姐在家看守。到得昨夜,女婿到家时分,不知
因甚原故,将女婿斧劈死了,二姐却与一个后生,名唤崔宁,一同逃走,被人
追捉到来。望相公可怜见老汉的女婿,身死不明,奸夫淫妇,赃证现在,伏乞
相公明断。」府尹听得如此如此,便叫陈氏上来:「你却如何通同奸夫,杀死
了亲夫,劫了钱,与人一同逃走,是何理说?」二姐告道:「小妇人嫁与刘贵,
虽是个小老婆,却也得他看承得好,大娘子又贤慧,却如何肯起这片歹心?只
是昨晚丈夫回来,吃的半酣,驮了十五贯钱进门,小妇人问他来历,丈夫说道,
为因养赡不周,将小妇人典与他人,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,又不通我爹娘得知,
明日就要小妇人到他家去。小妇人慌了,连夜出门,走到邻舍家里,借宿一宵。
今早一迳先往爹娘家去,教他对丈夫说,既然卖我有了主顾,可到我爹妈家里
来交割。才走得到半路,却见昨夜借宿的邻家赶来,捉住小妇人回来,却不知
丈夫杀死的根由。」那府尹喝道:「胡说!这十五贯钱,分明是他丈人与他女
婿的,你却说是典你的身价,眼见的没巴臂的说话了。况且妇人家,如何黑夜
行走?定是脱身之计。这桩事须不是你一个妇人家做的,一定有奸夫帮你谋财
害命,你却从实说来。」那小娘子正待分说,只见几家邻舍一齐跪上去告道:
「相公的言语,委是青天。他家小娘子,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邻第二家的,今早
他自去了。小的们见他丈夫杀死,一面著人去赶,赶到半路,却见小娘子和那
一个后生同走,苦死不肯回来。小的们勉强捉他转来,却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
娘子与他丈人,到时,说昨日有十五贯钱,付与女婿做生理的。今者女婿已死,
这钱不知从何而去。再三问那小娘子时,说道:他出门时,将这钱一堆儿堆在
床上。却去搜那后生身边,十五贯钱,分文不少。却不是小娘子与那后生通同
谋杀?赃证分明,却如何赖得过?」府尹听他们言言有理,就唤那后生上来道:
「帝辇之下,怎容你这等胡行?你却如何谋了他小老婆,劫了十五贯钱,杀死
他亲夫?今日同往何处?从实招来。」那后生道:「小人姓崔名宁,是乡村人
氏,昨日往城中卖了丝,卖得这十五贯钱。今早路上偶然撞著这小娘子,并不
知他姓甚名谁,那里晓得他家杀人公事?」府尹大怒喝道:「胡说!世间不信
有这等巧事!他家失去了十五贯钱,你却卖的丝恰好也是十五贯钱,这分明是
支吾的说话了。
况且他妻莫爱,他马莫骑,你既与那妇人没甚首尾,却如何与他同行共宿?
你这等顽皮赖骨,不打,如何肯招?」当下众人将那崔宁与小娘子,死去活来,
拷打一顿。那边王老员外与女儿并一干邻佑人等,口口声声,咬他二人。府尹
也巴不得了结这段公案。拷讯一回,可怜崔宁和小娘子,受刑不过,只得屈招
了。说是一时见财起意,杀死亲夫,劫了十五贯钱,同奸夫逃走是实。左邻右
舍都指画了十字,将两人大枷枷了,送入死囚牢里。将这十五贯钱,给还原主,
也只好奉与衙门中人做使用,也还不够呢。府尹叠成文案,奏过朝廷,部复申
详,倒下圣旨,说:「崔宁不合奸骗人妻,谋财害命,依律处斩。陈氏不合通
同奸夫,杀死亲夫,大逆不道,凌迟示众。」
当下读了招状,大牢内取出二人来,当厅判一个斩字,一个刮字,押赴市
曹,行刑示众。两人浑身是口,也难分说。正是:
哑子谩尝黄蘖味,难将苦口对人言。
看官听说,这段公事,果然是小娘子与那崔宁谋财害命的时节,他两人需
连夜逃走他方,怎的又去邻舍人家借宿一宵?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,却被人捉
住了?这段冤枉,仔细可以推详出来。谁想问官糊涂,只图了事,不想捶楚之
下,何求不得。冥冥之中,积了阴骘远在儿孙近在身。他俩个冤魂,也须放你
不过。所以做官的,切不可率意断狱,任情用刑,也要求个公平明允。道不得
个死者不可复生,断者不可复续,可胜叹哉!
闲话休提。却说那刘大娘子到得家中,设个灵位,守孝过日。父亲王老员
外劝他转身,大娘子说道:「不要说起三年之久,也须到小祥之后。」父亲应
允自去。光阴迅速,大娘子在家,巴巴结结,将近一年,父亲见他守不过,便
叫家里老王去接他来,说:「叫大娘子收拾回家,与刘官人做了周年,转了身
去罢。」大娘子没计奈何。细思:「父言亦是有理。」收拾了包裹,与老王背
了,与邻舍家作别,暂去再来。一路出城,正值秋天,一阵乌风猛雨,只得落
路,往一所林子去躲,不想走错了路。正是:
猪羊走屠宰之家,一脚脚来寻死路。
走入林子里去,只听他林子背后,大喝一声:「我乃静山大王在此!行人
住脚,须把买路钱与我。」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惊不小,只见跳出一个人来:
头带乾红凹面巾,身穿一领旧战袍,腰间红绢搭膊裹肚,脚下蹬一双乌皮
皂靴,手执一把朴刀。
舞刀前来,那老王该死,便道:「你这剪迳的毛团!我须是认得你,做这
老性命著与你兑了罢。」一头撞去,被他闪过空。老人家用力猛了,扑地便倒。
那人大怒道:「这牛子好生无礼!」连搠一两刀,血流在地,眼见得老王养不
大了。那刘大娘子见他凶猛,料道脱身不得,心生一计,叫做脱空计。拍手叫
道:「杀得好!」那人便住了手,睁圆怪眼,喝道:「这是你什么人?」那大
娘子虚心假气地答道:「奴家不幸丧了丈夫,却被媒人哄诱,嫁了这个老儿,
只会吃饭。今日却得大王杀了,也替奴家除了一害。」那人见大娘子如此小心,
又生得有几分颜色,便问道:「你肯跟我做个压寨夫人吗?」大娘子寻思,无
计可施,便道:「情愿伏侍大王。」那人回嗔作喜,收拾了刀杖,将老王尸首
撺入洞中。领了刘大娘子到一所庄院前来,甚是委曲。只见大王向那地上,拾
些土块,抛向屋上去,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。到得草堂之上,吩咐杀羊备酒,
与刘大娘子成亲。两口儿且是说得著。正是:
明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随。
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刘大娘子之后,不上半年,连起了几主大财,家间也丰
富了。大娘子甚是有识见,早晚用好言语劝他:「自古道:瓦罐不离井上破,
将军难免阵中亡。你我两人,下半世也够吃用了,只管做这没天理的勾当,终
须不是个好结果!却不道是梁园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不若改行从善,做个小
小经纪,也得过养身活命。」那大王早晚被他劝转,果然回心转意,把这门道
路撇了。却去城市间赁下一处房屋,开了一个杂货店。遇闲暇的日子,也时常
去寺院中,念佛赴斋。忽一日在家闲坐,对那大娘子道:「我虽是个剪迳的出
身,却也晓得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。每日间只是吓骗人东西,将来过日子。后
来得有了你,一向不大顺溜,今已改行从善。闲来追思既往,正会枉杀了一个
人,又冤陷了两个人,时常挂念,思欲做些功德,超度他们,一向不会对你说
知。」大娘子便道:「如何是枉杀了两个人?」那大王道:「一个是你的丈夫,
前日在林子里的时节,他来撞我,我却杀了他。他须是个老人家,与我往日无
仇,如今又谋了他老婆,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!」大娘子道:「不恁地时,我
却那得与你厮守?这也是往事,休提了!」又问:「杀那一个,又是甚人?」
那大王道:
「说起来这个人,一发天理上放不过去﹔且又带累了两个人,无辜偿命。
是一年前,也是赌输了,身边并无一文,夜间便去掏摸些东西。不想到一家门
首,见他门也不闩,推进去时,里面并无一人。摸进门里,只见一人醉倒在 ,
脚后却有一堆铜钱,便去摸他几贯。正待要走,却惊醒了。那人起来说道: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