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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穆琼姐错认有情郎 董文甫枉做负恩鬼(第2页)

朗贪姐色娇,姐恋朗年少。两意如漆胶,绸缪不知晓。

吃酒时,琼琼疑董文甫年少未娶,故意挑他,道:「董相公几位令郎?」董文甫说不得个无妻,胡答应道:「娶不久,尚未有子。」琼琼道:「这等新婚,肯撇下出外?」董文甫父母已死,却谎道:「家有寡母相陪。」道:「有甚公干到此?」这董文甫倒自揣道,这娼妓来得的,我不曾读书,诌不来反为他笑,却道:「早丧父失学,也只在经商中。如今偶同舍亲,带得些绸绫来此。」琼琼见他不假生员监生,明说个商贩,更出喜他老实。夜间著实温存他,他也极其趋奉。董文甫小官儿道:「我明日送绸来,作衫甚么。」倒是琼琼道:「门户中不是好走的。相公不要浪使了钱,相知全不在此。连日都有人约下,不得闲。闲时我来请你。」以后董文甫常去探望,琼琼极忙,也毕竟与他白话一会。得空,著人请他,自拿出钱,做他的东道歇钱。

雅意惬鹪鹩,殷殷解珮邀。岂同巫峡女,云雨乐朝朝。

在董文甫,还只道琼琼慕他年貌,不知他意有在。枕席之间,董文甫还只把些本领,讨他喜欢。琼琼却把实心对他,道:「家本浙中人,因舅负官银,夫遭累死,我为官卖。时母寡弟幼,不能救援。我在此中,度日如岁。初意要从一豪杰托终身,并不能得。所以每遇南人,都加厚待。意欲通信老母,我干知已借贷,待他来赎身。然后我自己挣些,明白债负,托一人以为夫妇。兄若见怜,以此事相累。」此时,董文甫未娶,实是贪他。道:「姐姐若果厌风尘,我在此相帮贤姐赎身,同归浙江,你母子相会。寄信也多此一番。」

喁喁小语枕屏间,何意相逢侠少年。

不惜挥金赎娇艳,文姬应得脱腥膻。

琼琼道:「我当日官卖,止四千金。数转至此,已逾二百金。今非三百金不得脱。我可措处强半,再得百余金,可以了事。」董文南道:「待我计议。」回来与马小洲计议,道:「不如将卖下货银,帮他赎了待他挣出还钱,我好白得个人。」马小洲道:「这是你把娘舅的钱,在这厢买个乌龟做。这不劝你。」银子在马小洲身边,无可置处。穆琼琼处,只以货未脱为辞。不料马小洲是个好男风的,见处篦头的小厮好,就搭买了他,也常留在寓所歇。这日收得几主帐,有三五十两银子,被他捵了,一道烟走去。反又闪出个游客,是城上御史亲。说被小厮盗去银百余两,小厮是马小洲平日吃酒往还,是他拐骗窝囤。御史把他两个拿去,要打要夹。只得认屡次叫篦头有的,窝囤无有。御史先押著缉获,后来著令赔偿。将剩落货贱卖,收起货典当了结,两人弄得精光。琼琼也不时著保儿来望。色为祸媒,愚受巧局。

事完去见,董文甫道:「遭这横祸,货物都当,不能还乡。这赎身事,只可回去再来。」琼琼倒宽慰他一番,暗中资助他盘费。自古人急计生。马小洲听得穆琼琼与董文甫好,有物赎身,就与董文甫两个设下局。等董文甫在穆家,拿了一封书,说董文甫的娘子感寒病亡,叫他回家。这董文甫不知那里的泪,哭甚么人,嚎啕了一场。是把个董文甫无妻要娶妻的局。来吊住穆琼琼心了。却又鬼打扑道:「去不打紧,把这货当在这边,等家中银子来讨,一来耽搁,怕挫过二三月行情,怎处?」假思量一回道:「得一百两讨去,到家就是二百金了。」也暗打动琼琼。于是琼琼留董文甫,替他解闷。董文甫还鬼话说与其妻情谊,其妻的好处,叹息不了。穆琼琼挑一挑道:「家去再讨个好的罢。」董文甫道:「家中无人,讨是必要讨的。但有一说,我前日蒙姐姐厚爱。闻姐姐要出风尘,不敢直认个为姐姐赎身。我这样商贩人家,如何该娶小,也不敢屈姐姐为小。如今是妻死了,如姐姐不嫌,我回去设处,来赎姐姐。我怕挫过的行情,不一月决来,决不爽信的。」琼琼原有嫁文甫的意,听他妻死,已是暗喜,说到赎他继室,更是满面欢容。道:「你取当要百余金,赎我又须三百金,家中新丧,如何能设处得出?我身有现银一百八十余金,不若你取了货去,有二百金之数,到家设处百金,可以赎我。但你不可负心,断来赎我为是。」董文甫道:「姐姐这还留著。我自家去卖田,来赎了你。这银子还是我的。」琼琼道:「卖田局缓,还是与你。」夜深,在床下挖出两个小酒瓶,也有整的,也有散的,果有一百八十余两。叫他拿出取当,回家就行。还把些金珠,值可四五十两,叫他一时设法拿出,把这些换了来凑。在琼琼千叮万嘱,在董文甫千盟万誓,道:「一到家即来。」叮咛复叮咛,叮咛不惜声。

上有湛湛天,衷有难昧情。

妾心石不移,君无寒此盟。

凭阑送孤舟,屈指计来程。

准拟落花时,携手共君行。

从此果是穆琼琼死心塌地,望著董文甫。这些讨债的老子,粗蠢的俗流,都没心招接他。有那等钞多才郎,他也便下老实敲他两下,止望留在身边,与董文甫作人家。真也弄得个如醉如痴,眠思梦想。不知到家,谭近桥道:「事是他两人惹出来的,不是我说到后边,均召了。」卖出货来,穆琼琼原付一百八十两,并金珠共二百余。如今收拾来,不上一百八十余两。原说家中凑,靠著娘舅吃饭,有甚得凑。再置货到南京,原数不登,难于相见。不若做个负心,拿四五十两寻头亲,留这百余两做本钱,且过日子。但只是穆琼琼这主钱,是什么钱?他付你是何等心!还该去与他商量,不该只是顾自。

心逐金相托,相期不负侬。何期消息断,空自望征蓬。

穆琼琼拿著不一两月就从良,接待这些人,也都懒散,倒因此惹了几场气。却日复一日,如何得个董文甫来。著保儿去访,并没个消息。去求签问卜,或好或歹,都不灵验。望孤老是说得出的,贴孤老望他来赎身,是说不出的。只有暗中垂泪,静里长吁,捶床捣枕,骂这负心的。却也无益。常自想,这些银子,不知贴多少面皮、用多少心思骗得来。怎轻易把与这薄幸?他拿这主钱,不知去另取一个女人,或别处去风花雪月,我白白与作作挣子。俗语道:「财与命相连。」财骗去了,身要出出不得,何等恨,何等羞,何等恼!况且自苦自知,无可告诉,渐渐成了个郁疾。

黄金空箧底,薄幸不重来。清泪花间酒,无言只自哀。

妓女兜揽得人,全是容貌儿好,性情儿好。一到病,自容颜清减。一到病,自 性情舛错。况一番打听不著,一番打听著,道他原是穷鬼,靠娘舅过日子。近来不知仔么,手底来得,娶了个妻子,在苏杭贩卖震泽货,甚是兴头。董文甫经久不去,琼琼还道,我如此待他,托他,定不负。或是家中一时凑不起,路上有些失所,故此稽迟。说到娶妻,家事好,明是负心了。便是佛也恼,「怎生不焦燥起来。应对无心,举止失次都有了。人那知道,只说他大道,慢客。不上年余,嫖客稀少,连家中妹妹也不来礼貌,鸨儿也不来照管他。病做气怯,不半年而殁。

春花不久妍,况复摧风雨。朝为枝上妍,暮作根头土。

弱病,殁时也明了。自拿出银子,备衣衾棺椁。却也谁作他知疼著肉,为他料理的?

依依堤边柳,攀折从人手。谁为栽培人,老向沟中朽。

这穆琼琼,精灵不昧,常常现形出来。穆家嫌是鬼出的房屋,另搬去了,以后连换了几主。一个人租来,作客店,招接客商。一个客人姓卜,叫卜少泉,下在里面。到晚来,只听得窗儿外籁籁,似有人行走,又听微徽作叹恨声息。其时月色模糊,卜少泉轻轻将纸窗润湿,用指尖拨成一个小孔,却是一个女人:

杏子裁衫,一技袅袅腰身窄。鬓鸦流碧,斜照金钗赤。玉暗珊瑚,指向樱唇逼。情脉脉,轻吁淡喷,暗里移人魄。右调《点绛唇》

卜少泉疑是里边内眷,出来玩月闲步,不敢惊动他。细看去,尽是标致,殊有些悒悒光景。后来冉冉而去,却也恼得卜少泉翻来覆去,一夜不睡。次日,仍旧见他,仍旧是这样低徊叹息。莫不是与人有约在这厢伺候?久许不见有人来往,女人自去了。卜少泉道:看这女人有个伤春意思,独自个,明日调他一调。到第三日,闻声听气,要等他出来,调戏他。正在揣摩,只听得纤指弹门响。开门,这女人竟进房。卜少泉喜得如拾珠宝,忙把门掩上,一把来抱。女人道:「特来伴你,休要慌忙。」两个携手,在床上并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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