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济穷途侠士捐金 重报施贤绅取义(第2页)
到此,人知浦肫夫自己产任人盗卖,不是没本事,只是个轻财重义。
一日短粜,在城中讨帐,遇见本管里长姓戴,来纳条银。不料在县前被贼剪去,没得上纳。官又要比卯,甚是慌张。浦肫夫见了,问起缘故,就将身边,讨得六七两银子,递与了他,省一番责打。
不必西江水,枯鳞已更生。
这里长也是个有家事,要体面的人。得他周旋,甚是感激,道:「大凡甲首见里长,说苦装穷,要他一二钱丁钱,也不知几个往还。他这等慷慨,是个好人。」到家,就将这主银子去还他。浦肫夫道:「便从容,何必这样急。」就留他吃饭,都自己整治。里长因知他亲事高不成低不就,道:「兄弟已过二十了,怎尚未婚?我看短粜可以养身,不可成家。我有几两银子与兄,并不计利,兄可在略远处做一做。」第二日,著人接他到家,兑出二百两银子,道:「兄著嫌少,不够转活,停十余日,再凑一百与兄。」
长袖资舞人,宝剑献烈士。
浦肫夫择了个日,腰了银子,叫了只船,走常州。过得吴江,将到五龙港,只见一只船横在岸边,三个人相对痛哭,还有三四个坐的卧的,在地下呻吟叫痛。浦肫夫道:「这一定是被劫的,不知要到那里去。天色寒冷,衣服都被剥,不冻死也要成病,这须救他。」船家道:「才出门,遇这采头。莫要管,去罢。」浦肫夫喝道:「叫住就住,还摇。」船家只得拢了。浦肫夫跳上去问,原来是福建举人。一个姓林,一个姓黄,一个姓张。诉说到此被盗,行李劫去,仆从打伤,衣服剥尽,往京回闽,进退无资,以此痛哭。浦肫夫道:「列位到京,可得银多少方够?」林举人道:「路费,一人得三十金。到如今,衣服铺陈,也得十余两。」浦肫夫道:「这等列位不必愁烦,都在学生身上。相近苏州,就在此制办,以便北上。」就在近村,打些水白酒与他汤寒,又把自己被褥与他御风。
风雨绿林夜,谁怜范叔寒。解衣更推食,此德欲铭肝。
到了苏州,在阊门边,与他寻了下处。为他买毡条,绸布做被褥,为三个举人做衣服。失了长单,为他府中告照。又赠盘费三十两。这三个问了姓名居址,道:「异日必图环报。」两下相别。这三个似:病鸟脱弹丸,远逞凌霄翮。但只这浦肫夫似:
冯谖市义归,鼓箧何寂寂。
如今仍旧只好短粜了。回到家中,巧巧遇著戴里长,道:「浦兄怎回得这等快,粜得多少?」浦肫夫道:「五龙港遇著三个会试举人,被盗劫了,行李盘费俱无。我将大半赠他,如今仍就短粜。」若在他人,毕竟道这人不承挚带,想是嫖去了,赌去了,或者欺心造这谎话。那戴里长信他是个侠人,并不疑惑,只说:「我那一百两银子,已措足了,还来拿去营运。」浦肫夫也不推辞,竟去取了。
取予尔我忘,肝胆遥相照。管鲍穷交时,异世想同道。
浦肫夫原是有手段人,看戴里长如此待他,自家去做生理,却也做著,没个不利的。就是这三个举人,想起穷途间,便是亲友,未必相顾。他做生意人,毫厘上用工夫,吃不肯吃,穿不肯穿的人,怎为我一面不识人,捐百余金,固是天不绝我三人,他这段高情不可泯灭。如今我们三人中,发得一两个去,去报答他才好。巧巧这年,三个人一齐都中了。浦肫夫在家中,买张小录看了,道:「也不枉我救他一番。总之命里是个进士,我不救,别人也救。」先时,人闻得他救这三人,有的道:「是个好人。钱财是难得的,他肯舍。」有的道:「做别人头研酱。把与他的,是戴家银子,他却做好人。」又有道:「就是别人银子,难得人好意。将来生息,也可养家活口。现在三十来人,娶得头亲事,也是好的。况且这三个人,得知真举人,不是举人?就是这些读书人,极薄情。与他银子,是一样脸。要他银子,又一样脸了,倒不如丢在水里,也响一声,自古道,好人是阿呆表德。小浦也是个真阿呆。」啾啾燕雀噪,鸿鹄心岂知。这时闻得会场揭晓,有来问的,道:「三个内,有个中么?」浦肫夫道:「都中了。」那人道:「这等你一生一世,吃著不尽了。可央人做通启,备些礼物,雇个人送去,贺他一贺,不要冷了场子。」浦肫夫道:「我当日不过一时高兴,原没有结交望报的心。如今人情,得知何如。宁可他记得我,不可我妄想他。」却也丢开一边。
一饭自怜国士,千金岂冀王孙。
只是那三个中了的,倒越想起浦肫夫来,道:「当日没他赠盘缠,如何得到京,成此功名?没他做衣服,冻死了也做不官成。」三个计议,要在浙直地方,寻个近他处,照管他。
恩深洽肺腑,感宁间朝夕。期将隋候珠,报此情脉脉。
不料黄进士选了个兵部主事,林进士选了馆,只有张进士,人上央人,讨得个常州府推官。这两直叫八差地方。抚按之外,操院、漕院、学院、盐院、巡漕、巡青、巡江、京畿,个个要举劾。举的好再举,劾的难再劾,是极难做地方。他只为报恩心急,只得就了。将行,林黄二位,都有礼有书托张四府,城外郊饯。林黄二位道:「浦肫夫患难之交,今日年兄为我们看他,异日我们也代年兄看他。恐他来时,以布衣相嫌,年兄要破格相待。」张四府道:「这小弟事,未有不尽力的。」
唯有衔恩处,镂心未敢忘。
张四府便道到任常州。大凡钻营结纳的,也会冷灶里著一把,他却不放松了。中式有贺,到任有贺,歇了半年三个月,就要来寻趁了。浦肫夫终是生意中人,不在行。又图报之心甚淡,不曾去寻邸抄,看大选报。常州是他出入路境,也不知推官是他前日救的张举人。倒是张推官不见他来,差一个人带了二十四两银子,两匹潞绸,并自己候书,林黄二位书礼,来寻他。叫在籴粜行中寻,也寻了两日,到家又是不在。问他两邻,道:「他平日只在江湖上,不甚在家。」问:「几时回来!」道:「出路的人,那里期得定。」问他家眷,道:「三十来岁人,又不是名进士举监生员,不过商贾之家。定要选甚名门巨族,不肯娶个再嫁农庄人女。如今弄得没个妻室,铁将军把门。」差人只得回复。
自分丹穴雏,栖托碧梧里。萧森枳棘林,未肯集其趾。
张四府摇头不信:「你差寻了。岂有拿得百余两出的人,中年尚无家室?」正要修书,央个沈同年寻访,却值代巡委查盘苏州。他到苏州,就发牌查盘吴江。此时正遇浙直旱蝗,米价腾涌,籴粜的都获了重利。浦肫夫自团风镇,贩了五七百米来,进得京口,闻戴里长儿子为事。他叫伙计押船,自到家中,与他料理。却是里长儿子戴簪,充参吴江库吏。县官朝觐留京,他去时曾在库申取用些银两,将自己名下纸赎抵补。又预放去次年人役工食,一来示恩,二来也得些头除,为入觐之费。不期接署一位三府,初时怕他一个将来两衙门胡乱交盘。去后只与库吏算帐。抵补的,道我不与他人拾尾巴,不肯追比;预借的,道我饭碗里的,他如何吃去,不与开销。都作库吏侵欺,要追赃问军。
常道权官打劫,如何替人作贼。放去行取科道,只向吏胥取息。
浦肫夫来央人打合,道:「工食是要放的,只早了些。如今代出一个工食头除。纸赎,库吏赔一个加二分例,求三府追比补库。」正在讲说,那陈公子怪浦肫夫作倡,坏他体面,要寻他事,奈县尊在不敢。喜得县尊去了,他访他米船,将近吴江,差人邀住。首他违禁牟利,漏贩越界。三府将浦肫夫来拿了,签两条封皮封了船。要入官,又来讲价。不为百姓图利,只开自己诈端。
巧巧张四府到,相见公事毕,临送出时,道:「此处有一浦其仁,烦寅翁一访!」这「访」字,三府却认错了。出来对心腹吏书道:「这地方有个土豪浦其仁么?」吏书道:「现为漏贩,老爷铺在铺里。」三府道:「想按院要他,明日先起批解,查盘厅。」到次日起解,浦肫夫道:「我正要见上司。我船须是湖广船,芜湖许墅俱有船票。禁须禁本地贩出,不曾禁别地贩来。」解人早将来铁链了。到厅前,皂甲炒班里钱,也去了五七千钱。还讲打钱,一下多少。进见投批,解子禀:「浦其仁解到!」四府忙抬头看,只见浦肫夫带了铁链,跪在丹墀里。四府便对解人道:「谁叫你锁来?少打!快掩门,去了锁,取浦相公方巾色衣。」自下厅,一把扯起,扯入后堂。浦肫夫却认得是张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