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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回 王锦衣衅起园亭 谢夫人智屈权贵(第2页)

谢奶奶也常道:「如今后生家,自道是的多。你虽这样尽心指点,未必以为奇,感激你。你如今儿子已八九岁了,也教他一教。」王锦衣道:「他小,说也不省得。只读两句《四书》,大来袭个官罢。独养儿子,不要苦他。」此后王锦衣,因打问这些谏大礼的官,都从宽;又打问山西巡按马录拿妖人张寅一案,又据实,不得圣意,还又不得内阁的意。他也急托病,告了个致仕。在这三个园,也盘桓快乐了三四年而殁。

大树依燃在,将军今若何。独余行乐处,春草绿婆娑。

平日交往文官多,也多得两首挽诗。两个无子幼妾,是京中人,都挈了房奁,自去。家主小,有材干家人也都飞去,只留得几个老仆小厮相随。谢奶奶常叹息道:「只有你肯管顾人,要管顾你的人,想没有了。」也只母子挨过。那陆锦衣因圣驾往湖广承天府拜献皇帝陵,他该扈驾,带儿子同行。行到河南,行宫里边两次火起。第二次火大得狠,近侍内官宫女,也不知烧死多少。扈驾大臣,烟燄中不知圣上何在。却是陆指挥儿子,他时运到了,拼命到里边护驾。见皇上在火光中,没处寻路,他在承天时,曾见圣上,认得,竟向前背了,冒烟火而出。这虽真命之主,百灵扶掖,他这冒死救驾,功也莫及。

负天若鹏背,浴日向虞渊。汤火浑无惧,功堪勒简编。

圣上在路,已行授官重赏。到京,连加升擢。不四五年,竟到了都指挥掌堂。他审决公事,犹如老吏,人都道他少年老成,不知有所传授。那陆指挥也道自己聪明,问得好,审单也服得人,题本也常时得圣上允行。忘却当日王锦衣也费一番唇舌。

小鸟已奋翎,不复念卵翼。

凡人贫贱时,一身不保,富贵就有余思。陆指挥原在承天府,到京不曾有产业,如今却要置产,要个游玩的所在。就有这些闲磕牙的道:「园子是王锦衣的好。王锦衣死了,他儿子不成器,好嫖,好赌,料想留不牢。不若差人去说,买了他的。」陆指挥道:「是那海岱门外的么?好一个园子!我当日在里边,也曾羡慕他的,只不知肯卖不肯卖?也须得二三千银子。」一个老校尉,叫许都知,他跪下道:「爷只与小的一千二百两,小的自去要来。」陆指挥道:「怕太少么。」许校尉道:「不少。爷,只管得产就是了。」陆指挥笑了笑,道:「你先去讲,我与你银子。」

昔年游憩地,久入梦魂索。倩取三寸舌,索他十五城。

此时,王锦衣死有七八年,王公子已将近二十岁。先时谢奶奶,也严督促他读书学好,王锦衣却姑息他,把他娇坏了。到了父亲死,母亲严,只严得家里。十五六了,就有那干不尴尬的人,哄诱他出去花哄,闯口面。与他做了亲,又添出一个舅子,又是个泼皮公子,在外生事。谢奶奶也说他不下。这日,许校尉来说起,他便豹跳道:「你家是锦衣,咱家不是锦衣?怎小看咱,要咱的园子。咱不卖,咱不卖。就是你这厮,也曾服侍咱老爷过,敢这等轻薄!」只要打。谢奶奶听得来问时,许校尉已被赶出去了。其时谢奶奶也有些不愤,道:「陆指挥曾受我家老爷恩,怎我没个口角儿卖产,轻易来说,也真是个小看。只好端端回他去罢,不该要打校尉。」

共醉平泉客,杯觞尚未寒。狂谋思篡取,容易昧恩澜。

这一去,却不好了。许校尉与陆指挥定下局。

一日,王公子正与几个帮闲的去,出来只见一个京花子来,道是朱宁姪儿,充军赦回。道:「咱家一个花园,连著田地,可值七八千,你家欺君蠢国,把一千二百两官买。把咱家窖藏在里边银子十多万,都是该籍没钦赃,尽行掘了。如今要还咱银子,还咱产。不还咱,咱出首,追来入官。」鬼嚷唤的。王公子著恼,要打,要送。这些帮闲的道:「行不得。他胡说乱道,他说有,公子说没,须与他对夹才是。还耐著。」这王公子镴枪头,便软了,也就没布摆。众人打合,道:「公子的园有,不若把这块地,赏与这花子,省了口面。」谢奶奶道:「这纳官原价,是要的。」众人道:「这穷花子,那得钱来。闹吵两日,厂衙知道,不当耍。」公子吃众人矬得紧,竟出张退契与了。

势盛产日增,时去不复保。

这人得了契,自向许校尉处,拿出一千二百烹分。王公子这干帮闲的,原也是合汁里吃出的。当日王锦衣,数年经营这块地,早已属之陆指挥了。桑沧时易改,杵筑枉辛勤。自古游观者,初非创制人。

谢奶奶道:「这事分明陆指挥做的。他也似你这样一个人,只因你爷教导他,问得刑,如今就在堂上诈人使势。你如今快不要在外胡行,在家里,也寻出你父亲的书来读一读,学学字。也去袭了该荫的锦衣卫千户,与他便是同一衙门官了,也与父亲争一争气,保守这些产业。」这王公子听了,也似恼的,发狠的在家中,收拾一间书房,打扫得洁净。把父亲遗下书都搬出来,摆了,吩咐门上,一应人来,不许通报,都回不在,连舅爷也回复不要见。

莫嫌不学晚,秉烛胜冥行。五十高常侍。为诗也著名。

次早到房中,把这本翻一翻,那本翻一翻,不知甚么物件,十个字倒有八个念不出。揉头注目,叹气如雷。坐到已牌光景,拿了一本,竟到母亲房中。谢奶奶道:「才坐得,仔么又出来了?」王公子道:「叫我在里边做甚么?」道:「读书。」王公子道:「怎么读?」道:「看了本子上念去。」王公子道:「不认得,叫我怎么念?」道:「这等你平日读甚么书?」王公子道;「小时师父曾对我念,我却不曾听他。如今还须得寻个师父念我听才好。只这样大人,还要师父的念,丑刺刺怎好。」谢奶奶道:「你怕丑就好了。如今若不学得,还丑哩。你去,我差人请师父。」他在房中,早立不是,坐不是,行不是,卧不是,又向外走了。

鹰饱不受绁,常作凌空想。一息得离鞲,翩翩已孤往。

一去数日不回,谢奶奶著人遍处找寻不见。

歇了五六日,只见顺城门里管园的人来道:「方才有几个旗校般人,道园子已是陆府管业,另换管园的,将小人逐出。」谢奶奶道;「我园子不卖。」管园的道:「现把咱家家伙撩上一街,还要差人去拿回。」谢奶奶道:「有这事?白占人产业,咱背黄也要与他讲一讲。」正说话间,王公子回来了,道:「不好了,这忘八羔子,把咱局了。咱闷得慌,正走出门,巧巧撞著舅子,道:『门上回你不在家,怎又走出来?』咱道:『门上不知道。』就与他走。他道:『一个所在,好耍,去耍一耍。』到一个大宅子里边,先有五七人,他衣服人材,也都整齐似咱,在那厢赌。舅子叫咱下去,咱回道:『没管。』他道:『不妨。你若大家事,怕少了赌钱,我保驾。』打五百两筹来与咱两个,咱也会赢,当不得舅子会输。头一两日,输了三百,咱揭了个票要回来。舅子叫番筹,一连几日,舅子赢,咱又输了。咱赢,舅子又输。直输到一千二百两。他又不要票子,要产。咱不知道甚么产。舅子道:『顺城门西花园,咱知道四址,你权写与他。』咱不肯,众人嚷的乱的,不许咱出门。舅子道:『你一千产当一千二百输,还是便宜。』临写时,他又道:『不值。』又写了一百两票子,舅子作保银,才得脱身。」谢奶奶道:「好好,这是舅子与陆指挥,合条儿局你了。如今产已陆家管业。」王公子道:「这样快,我文书上空头的」谢奶奶道:「好痴人,好败子,你爷一千四百两买,更造缴结,二千。你做一千二百输,还便宜,还写一百两票子」!罢罢,生你这败子,连这窠巢,也被你赌去了。」王公子道:「是舅子做路儿哄我。」先在房中,与妻子闹了一夜,妻子甚气不过,上了一索。

痴愚嗟浪子,薄命叹红颜。

这事原是舅子同人做局,奉承陆指挥的,欺他痴子不觉。不料谢奶奶点出,家中闹吵,至于妻子上了吊。他赶来正要寻衅,只见妹子好端端坐在房里,道:「哥,不是家,他不学好,还要你去说他道他,怎合条儿哄他?须不是亲戚们做的事。」舅子板了脸道:「岂有此理!」那王公子却撞进房来道:「无耻污邪的,你怎么串人来局赌?二千两产,做一千二百两,还是我便宜。你得了陆指挥背手,用了一生一世?你这样禽兽,再不许上咱门,去去!」早又谢奶奶到道:「罢呀,园子,陆指挥已封锁去了。谁叫你不与好人走?与这干亡八羔子赌钱。」这又骂到舅子身上了,只得抽身便走。又羞又恼,道:「这门上不成了,一百两头,撮不来了。如今率性做他一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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