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2页)
安公为预题一联曰:「当年始祖初迁地,此日云孙再造家。」后室不果筑,而姚安
公以甲申八月弃诸孤。卜地惟是处吉,因割他田易诸婺庵而葬焉。前联如公自谶也
。事皆前定,岂不信哉?
侍姬沈氏,余字之曰明睠。其祖长洲人,流寓河间,其父因家焉。生二女,姬
其次也,神思朗彻,殊不类小家女。常私语其姊曰:「我不能为田家妇,高门华族
又必不以我为妇,庶几其贵家媵乎?」其母微闻之,竟如其志。性慧黠,平生未尝
忤一人。初归余时,拜见马夫人,马夫人曰:「闻汝自愿为人媵,媵亦殊不易为。
」敛衽对曰:「惟不愿为媵,故媵难为耳;既愿为媵,则媵亦何难。」故马夫人始
终爱之如娇女。尝语余曰:「女子当以四十以前死,人犹悼惜;青裙白发作孤雏腐
鼠,吾不愿也。」亦竟如其志,以辛亥四月二十五日卒,年仅三十。初仅识字,随
余检点图籍,久遂粗知文义,亦能以浅语成诗。临终,以小照付其女,口诵一诗,
请余书之曰:「三十年来梦一场,遗容手付女收藏。他时话我生平事,认取姑苏沈
五娘。」泊然而逝。方病剧时,余以侍值圆明园,宿海淀槐西老屋。一夕,恍惚两
梦之,以为结念所致耳。既而知其是夕晕绝,移二时乃苏,语其母曰:「适梦至海
淀寓所,有大声如雷霆,因而惊醒。」余忆是夕,果壁上挂瓶绳断堕地,始悟其生
魂果至矣。故题其遗照有曰:「几分相似几分非,可是香魂月下归?春梦无痕时一
瞥,最关情处在依稀。」又曰:「到死春蚕尚有丝,离魂倩女不须疑。一声惊破梨
花梦,恰记铜瓶坠地时。」即记此事也。
相去数千里,以燕赵之人,谈滇黔之俗,而谓居是土者,不如吾所知之确,然
耶否耶?晚出数十年,以髫龀之子,论耆旧之事,而曰见其人者,不如吾所知之确
,然耶否耶?左丘明身为鲁史,亲见圣人,其于《春秋》,确有源委。至唐中叶,
陆淳辈始持异论。宋孙复以后,哄然佐斗,诸说争鸣,皆曰左氏不可信,吾说可信
。何以异于是耶?盖汉儒之学务实,宋儒则近名。不出新义,则不能耸听;不排旧
说,则不能出新义。诸经训诂,皆可以口辩相争,惟《春秋》事迹厘然,难于变乱
。于是谓左氏为楚人、为七国初人、为秦人,而身为鲁史,亲见圣人之说摇,既非
身为鲁史、亲见圣人,则传中事迹,皆不足据,而后可惟所欲言矣。沿及宋季,赵
鹏飞作《春秋经筌》,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,尚可与论名分、定褒贬乎?元程端
学推波助澜,尤为悍戾。偶在五云多处(即原心亭。)检校端学《春秋解》,周编
修书昌因言:「有士人得此书,珍为鸿宝。一日,与友人游泰山,偶谈经义,极称
其论叔姬归酅一事,推阐至精。夜梦一古妆女子,仪卫尊严,厉色诘之曰:『武王
元女,实主东岳。上帝以我艰难完节,接迹共姜,俾隶太姬为贵神,今二千余年矣
。昨尔述竖儒之说,谓我归酅为淫于纪季,虚辞诬诋,实所痛心!我隐公七年归纪
,庄公二十年归酅,相距三十四年,已在五旬以外矣。以斑白之嫠妇,何由知季必
悦我?越国相从,《春秋》之法,非诸侯夫人不书,亦如非卿不书也。我待年之媵
,例不登诸简策,徒以矢心不二,故仲尼有是特笔。程端学何所依凭而造此暧昧之
谤耶?尔再妄传,当脔尔舌。』命从神以骨朵击之。狂叫而醒,遂毁其书。」余戏
谓书昌曰:「君耽宋学,乃作此言!」书昌曰:「我取其所长,而不敢讳所短也。
」是真持平之论矣。
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,祀宋将杨业。顾亭林《昌平山水记》,据《宋史》谓业
战死长城北口,当在云中,非古北口也。考王曾《行程录》,已云古北口内有业祠
。盖辽人重业之忠勇,为之立庙。辽人亲与业战,曾奉使时,距业仅数十年,岂均
不知业殁于何地?《宋史》则元季托克托所修(托克托旧作脱脱,盖译音未审。今
从《三史国语解》。),距业远矣,似未可据后驳前也。
余校勘秘籍,凡四至避暑山庄。丁未以冬,戊申以秋,己酉以夏,壬子以春,
四时之胜胥览焉。每泛舟至文津阁,山容水意,皆出天然,树色泉声,都非尘境;
阴晴朝暮,千态万状,虽一鸟一花,亦皆入画。其尤异者,细草沿坡带谷,皆茸茸
如绿罽,高不数寸,齐如裁剪,无一茎参差长短者,苑丁谓之规矩草。出宫墙才数
步,即𩭹髿滋蔓矣。岂非天生嘉卉,以待宸游哉!
李又聃先生言,有张子克者,授徒村落,岑寂寡俦。偶散步场圃间,遇一士,
甚温雅。各道姓名,颇相款洽。自云:「家住近村,里巷无可共语者。得君如空谷
之足音也。」因共至塾。见童子方读《孝经》,问张曰:「此书有今文古文,以何
为是?」张曰:「司马贞言之详矣。近读《吕氏春秋》,见《审微》篇中引诸侯一
章,乃是今文。七国时人所见如是,何处更有古文乎?」其人喜曰:「君真读书人
也。」自是屡至塾。张欲报谒,辄谢以贫无栖止,夫妇赁住一破屋,无地延客。张
亦遂止。一夕,忽问:「君畏鬼乎?」张曰:「人,未离形之鬼;鬼,已离形之人
耳。虽未见之,然觉无可畏。」其人恧然曰:「君既不畏,我不欺君,身即是鬼。
以生为士族,不能逐燄口、争钱米。叨为气类,求君一饭可乎?」张契分既深,亦
无疑惧,即为具食,且邀使数来。考论图籍,殊有端委。偶论太极无极之旨,其人
怫然曰:「于《传》有之:『天道远,人事迩。』《六经》所论皆人事,即《易》
阐阴阳,亦以天道明人事也。舍人事而言天道,已为虚杳;又推及先天之先,空言
聚讼,安用此为?谓君留心古义,故就君求食,君所见乃如此乎?」拂衣竟起,倏
已影灭。再于相遇处候之,不复睹矣。
余督学闽中时,院吏言,雍正中,学使有一姬堕楼死。不闻有他故,以为偶失
足也。久而有泄其事者,曰:「姬本山东人,年十四五,嫁一窭人子。数月矣,夫
妇甚相得,形影不离,会岁饥,不能自活,其姑卖诸贩鬻妇女者。与其夫相抱,泣
彻夜,啮臂为志而别。夫念之不置,沿途乞食,兼程追及贩鬻者,潜随至京师。时
于车中一觌面,幼年怯懦,惧遭诃詈,不敢近,相视挥涕而已。既入官媒家,时时
候于门侧,偶得一睹,彼此约勿死,冀天上人间,终一相见也。后闻为学使所纳,
因投身为其幕友仆,共至闽中。然内外隔绝,无由通问,其妇不知也。一日病死,
妇闻婢媪道其姓名、籍贯、形状、年齿,始知之。时方坐笔捧楼上,凝立良久,忽
对众备言始末,长号数声,奋身投下死。学使讳言之,故其事不传。然实无可讳也
。大抵女子殉夫,其故有二:一则搘柱纲常,宁死不辱。此本乎礼教者也。一则忍
耻偷生,苟延一息,冀乐昌破镜,再得重圆;至望绝势穷,然后一死以明志。此生
于情感者也。此女不死于贩鬻之手,不死于媒氏之家,至玉玷花残,得故夫凶问而
后死,诚为太晚。然其死志则久定矣,特私爱缠绵,不能自割。彼其意中,固不以
当死不死为负夫之恩,直以可待不待为辜夫之望。哀其遇,悲其志,惜其用情之误
,则可矣;必执《春秋》大义,责不读书之儿女,岂与人为善之道哉!
壬申七月,小集宋蒙泉家,偶谈狐事,聂松岩曰:「贵族有一事,君知之乎?
曩以乡试在济南,闻有纪生者,忘其为寿光为胶州也。尝暮遇女子独行,泥泞颠踬
,倩之扶掖。念此必狐女,姑试与昵,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状。因语之曰:『我识尔
,尔勿诳我。然得妇如尔亦自佳,人静后可诣书斋,勿在此相调,徒多迂折。』女
子笑而去。夜半果至。狎媟者数夕。觉渐为所惑,因拒使勿来。狐女怨詈不肯去,
生正色曰:『勿如是也。男女之事,权在于男。男求女女不愿,尚可以强暴得;女
求男男不愿,则心如寒铁,虽强暴亦无所用之。况尔为盗我精气来,非以情合,我
不为负尔情;尔阅人多矣,难以节言,我亦不为堕尔节。始乱终弃,君子所恶,为
人言之,不为尔曹言之也。尔何必恋恋于此,徒为无益?」狐女竟词穷而去。乃知
一受蛊惑,缠绵至死,符箓不能驱遣者,终由情欲牵连,不能自割耳。使泊然不动
,彼何所取而不去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