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3页)
法南野又说一事,曰:「里有恶少数人,闻某氏荒冢有狐,能化形媚人。夜携
置罟布穴口,果掩得二牝狐。防其变幻,急以锥刺其髀,贯之以索,操刃胁之曰:
『尔果能化形为人,为我辈行酒,则贷尔命。否则立磔尔!』二狐嗥叫跳掷,如不
解者。恶少怒,刺杀其一,其一乃人语曰:『我无衣履,及化形为人,成何状耶?
』又以刃拟颈,乃宛转成一好女子,裸无寸缕。众大喜,迭肆无礼,复拥使侑觞,
而始终掣索不释手。狐妮妮软语,祈求解索。甫一脱手,已瞥然逝。归未到门,遥
见火光,则数家皆焦土,杀狐者一女焚焉。知狐之相报也。狐不扰人,人乃扰狐,
『多行不义』,其及也宜哉!」
田白岩说一事,曰:「某继室少艾,为狐所媚,劾治无验。后有高行道士,檄
神将,缚至坛,责令供状。佥闻狐语曰:『我豫产也。偶挞妇,妇潜窜至此,与某
昵。我衔之次骨,是以报。』某忆幼时果有此,然十余年矣。道士曰:『结恨既深
,自宜即报,何迟迟至今?得无刺知此事,假借借口耶?』曰:『彼前妇,贞女也
。惧干天罚,不敢近。此妇轻佻,乃得诱狎。因果相偿,鬼神弗罪,师又何责焉?
」道士沉思良久,曰:『某昵尔妇几日?』曰:『一年余。』『尔昵此妇几日?』
曰:『三年余。』道士怒曰:『报之过当,曲又在尔!不去,且檄尔付雷部!』狐
乃服罪去。」清远先生(蒙泉之父。)曰:「此可见邪正之念,妖魅皆得知;报施
之理,鬼神弗能夺也。」
清远先生亦说一事,曰:「朱某一婢,粗材也。稍长,渐慧黠,眉目亦渐秀媚
,因纳为妾。颇有心计,摒挡井井,米盐琐屑,家人纤毫不敢欺,欺则必败。又善
居积,凡所贩鬻,来岁价必贵。朱以渐裕,宠之专房。一日,忽谓朱曰:『君知我
为谁?』朱笑曰:『尔颠耶?』因戏举其小名曰:『尔非某耶?』曰:『非也,某
逃去久矣,今为某地某人妇,生子已七八岁。我本狐女,君九世前为巨商,我为司
会计。君遇我厚,而我干没君三千余金。冥谪堕狐身,炼形数百年,幸得成道。然
坐此负累,终不得升仙。故因此婢之逃,幻其貌以事君。计十余年来,所入足以敌
所逋。今尸解去矣。我去之后,必现狐形。君可付某仆埋之,彼必裂尸而取革,君
勿罪彼。彼四世前为饿殍时,我未成道,曾啖其尸。听彼碎磔我,庶冤可散也。』
俄化狐仆地,有好女长数寸,出顶上,冉冉去;其貌,则别一人矣。朱不忍而自埋
之,卒为此仆窃发,剥卖其皮。朱知为夙业,浩叹而已。」
从孙树櫺言,高川贺某,家贫甚。逼除夕,无以卒岁,诣亲串借贷无所得,仅
沽酒款之。贺抑郁无聊,姑浇块垒,遂大醉而归。时已昏夜,遇老翁负一囊,蹩躄
不进,约贺为肩至高川,酬以雇值。贺诺之。其囊甚重。贺私念方无度岁资,若攘
夺而逸,龙钟疲叟,必不能追及。遂尽力疾趋,翁自后追呼不应。狂奔七八里,甫
得至家,掩门急入。呼灯视之,乃新斲杨木一段,重三十余斤。方知为鬼所弄。殆
其贪狡之性,久为鬼恶,故乘其窘而侮之。不然,则来往者多,何独戏贺?是时未
见可欲,尚未生盗心,何已中途相待欤?
树櫺又言,垛庄张子仪,性嗜饮。年五十余,以寒疾卒。将敛矣,忽苏曰:「
我病愈矣。顷至冥司,见贮酒巨瓮三,皆题张子仪封字。其一已启封,尚存半瓮,是
必皆我之食料,须饮尽方死耳。」既而果愈。复纵饮二十余年。一日,谓所亲曰:「
我其将死乎?昨又梦至冥司,见三瓮酒俱尽矣。」越数日,果无疾而卒。然则《补录
纪传》载李卫公食羊之说,信有之乎!
宝坻王孝廉锦堂言,宝坻旧城圮坏,水啮雨穿,多成洞穴,妖物遂窟宅其中。后
修城时,毁其旧垣,失所凭依,遂散处空宅古寺,四出祟人,男女多为所媚。忽来一
道士,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,持咒炼七日以击妖物,应手死。锦堂家多空屋,遂为所
据。一仆妇亦为所媚。以道人所炼豆击之,忽风声大作,似有多人喧呼曰:「太夫人
被创,死矣!」趋视见一巨蛇,豆所伤处,如铳炮铅丸所中。因问道士:「凡媚女者
必男妖,此蛇何呼太夫人?」道士曰:「此雌蛇也。蛇之媚人,其首尾皆可以噏精气
不必定相交接也。」旋有人但闻风声,即似梦魇,觉有吸其精者,精即涌溢。则道士
之言信矣。又一人突见妖物,豆在纸裹中,猝不及解,并纸掷之,妖物亦负创遁。又
一人为女妖所媚,或授以豆。耽其色美,不肯击,竟以陨身。夫妖物之为祟,事所恒
有,至一时群聚而肆毒,则非常之恶,天道所不容矣。此道士不先不后,适以是时来
,或亦神所假手欤?
某侍郎夫人卒,盖棺以后,方陈祭祀。忽一白鸽飞入帏,寻视无睹。俶扰间,烟
燄自棺中涌出,连甍累栋,顷刻并焚。闻其生时,御下严,凡买女奴,成券入门后,
必引使长跪,先告戒数百语,谓之教导;教导后,即褫衣反接,挞百鞭,谓之试刑。
或转侧,或呼号,挞弥甚。挞至不言不动,格格然如击木石,始谓之知畏,然后驱使
。安州陈宗伯夫人,先太夫人姨也,曾至其家,常曰:「其僮仆婢媪,行列进退,虽
大将练兵,无如是之整齐也。」又余常至一亲串家,丈人行也,入其内室,见门左右
悬二鞭,穗皆有血迹,柄皆光泽可鉴。闻其每将就寝,诸婢一一缚于凳,然后覆之以
衾,防其私遁或自戕也。后死时,两股疽溃露骨,一若杖痕。
刑曹案牍,多被殴后以伤风死者,在保辜限内,于律不能不拟抵。吕太常含晖,
尝刊秘方:「以荆芥、黄蜡、鱼鳔三味(鱼鳔炒黄色。)各五钱,艾叶三片,入无酒
一碗,重汤煮一炷香,热饮之,汗出立愈;惟百日以内,不得食鸡肉。」后其子慕堂
,登庚午贤书,人以为刊方之报也。
《酉阳杂俎》载骰子咒曰:「伊帝弥帝,弥揭罗帝。」诵至十万遍,则六子皆随
呼而转。试之,或验或不验。余谓此犹诵驴字治病耳。大抵精神所聚,气机应之。气
机所感,鬼神通之。所谓「至诚则金石为开」也。笃信之则诚,诚则必动,姑试之则
不诚,不诚则不动。凡持炼之术,莫不如是,非独此咒为然矣。
旧仆兰桂言,初至京师,随人住福清会馆,门以外皆丛冢也。一夜月黑,闻汹汹
喧呶声、哭泣声,又有数人劝谕声,念此地无人,是必鬼斗;自门隙窃窥,无所睹。
屏息谛听,移数刻,乃一人迁其妇柩,误取他家柩去。妇故有夫,葬亦相近,谓妇为
此人所劫,当以此人妇相抵,妇不从而诟争也。会逻者鸣金过,乃寂无声。不知其作
何究竟,又不知此误取之妇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。然则谓鬼附主而不附墓,其不然
乎!
虞惇有佃户孙某,善鸟铳,所击无不中。尝见一黄鹂,命取之。孙启曰:「取生
者耶?死者耶?」问:「铁丸冲击,安能预决其生死?」曰:「取死者,直中之耳;
取生者,则惊使飞而击其翼。」命:「取生者。」举手铳发,黄鹂果堕。视之,一翼
折矣,其精巧如此。适一人能诵放生咒,与约曰:「我诵咒三遍,尔百击不中也。」
试之果然。后屡试之,无不验。然其词鄙俚,殆可笑噱,不识何以能禁制。又凡所闻
禁制诸咒,其鄙俚大抵皆似此。而实皆有验,均不测其所以然也。
蔡葛山先生曰:「吾校《四库》书,坐讹字夺俸者数矣,惟一事深得校书力。吾
一幼孙,偶吞铁钉,医以朴硝等药攻之,不下,日渐尩弱。后校《苏沈良方》,见有
小儿吞铁物方,云:『剥新炭皮,研为末,调粥三碗,与小儿食,其铁自下。』依方
试之,果炭屑裹铁钉而出。乃知杂书亦有用也。」此书世无传本,惟《永乐大典》收
其全部。余领书局时,属王史亭排纂成帙。苏沈者,苏东坡、沈存中也。二公皆好讲
医药,宋人集其所论,为此书云。
叶守甫,德州老医也,往来余家,余幼时犹及见之。忆其与先姚安公言,常从平
原诣海丰,夜行失道,仆从皆迷。风雨将至,四无村墟,望有废寺,往投暂避。寺门
虚掩,而门扉隐隐有白粉大书字,敲火视之,则「此寺多鬼,行人勿住」二语也。进
退无路,乃推门再拜曰:「过客遇雨,求神庇荫,雨止即行,不敢久稽。」闻承尘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