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4页)
上语曰:「感君有礼,但今日大醉,不能见客,奈何!君可就东壁坐,西壁蝎窟,恐
遭其螫;渴勿饮簷溜,恐有蛇涎;殿后酸梨已熟,可摘食也。」毛发植立,噤不敢语
。雨稍止,即惶遽拜谢出,如脱虎口焉。姚安公曰:「题门榜示,必伤人多矣。而君
得无恙,且得其委曲告语。盖以礼自处,无不可以礼服者;以诚相感,无不可以诚动
者。虽异类无间也。君非惟老于医,抑亦老于涉世矣。」
朱导江言,新泰一书生,赴省乡试。去济南尚半日程,与数友乘凉早行。黑暗中
有二驴追逐行,互相先后,不以为意也。稍辨色后,知为二妇人。既而审视,乃一妪
,年约五六十,肥而黑;一少妇,年约二十,甚有姿首。书生频目之。少妇忽回顾失
声曰:「是几兄耶?」生错愕不知所对。少妇曰:「我即某氏表妹也。我家法中,表
兄妹不相见,故兄不识妹,妹则尝于帘隙窥兄,故相识也。」书生忆原有表妹嫁济南
,因相款语。问:「早行何适?」曰:「昨与妹婿往问舅母疾,本拟即日返,舅母有
讼事,浼妹婿入京,不能即归;妹早归为治装也。」流目送盼,情态嫣然,且微露十
余岁时一见相悦意。书生心微动。至路歧,邀至家具一饭。欣然从之,约同行者晚在
某所候至。钟动不来。次日,亦无耗。往昨别处,循歧路寻之,得其驴于野田中,鞍
尚未解。遍物色村落间,绝无知此二妇者。再询,访得其表妹家,则表妹殁已半年余
。其为鬼所惑、怪所啖,抑或为盗所诱,均不可知。而此人遂长已矣。此亦足为少年
佻薄者戒也。时方可村在座,言:「游秦陇时,闻一事与此相类,后有合窆于妻墓者
,启圹,则有男子尸在焉。不知地下双魂,作何相见。焦氏《易林》曰:『两夫共妻
,莫适为雌。』若为此占矣。」戴东原亦在座,曰:「《后汉书》尚有三夫共妻事,
君何见不广耶?」余戏曰:「二君勿喧,山阴公主面首三十人,独忘之欤?然彼皆不
畏其夫者。此鬼私藏少年,不虑及后来之合窆,未免纵欲忘患耳。」东原喟然曰:
「纵欲忘患,独此鬼也哉!」
杂说称娈童始黄帝(钱詹事辛楣如此说,辛楣能举其书名,今忘之矣。),殆出
依托。比顽童始见《商书》,然出梅赜伪古文,亦不足据。《逸周书》称:「美男破
老。」殆指是乎?《周礼》有不男之讼,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。然自古及今,未有以
不能御女成讼者;经文简质,疑其亦指此事也。凡女子淫佚,发乎情欲之自然。娈童
则本无是心,皆幼而受绐,或势劫利饵言。相传某巨室喜狎狡童,而患其或愧拒,乃
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;与诸童媟戏时,使执烛侍侧,种种淫状,久而见惯,视若
当然,过三数年,稍长可御,皆顺流之舟矣。有所供养僧规之曰:「此事世所恒有,
不能禁檀越不为,然因其自愿。譬诸挟妓,其过尚轻;若处心积虑,凿赤子之天真,
则恐干神怒。」某不能从,后卒罹祸。夫术取者造物所忌,况此事而以术取哉!
东光王莽河,即胡苏河也。旱则涸,水则涨,每病涉焉。外舅马公周箓言:「
雍正末,有丐妇一手抱儿,一手扶病姑,涉此水。至中流,姑蹶而仆。妇弃儿于水,
努力负姑出。姑大诟曰:『我七十老妪,死何害!张氏数世,待此儿延香火,尔胡弃
儿以拯我?斩祖宗之祀者尔也!』妇泣不敢语,长跪而已。越两日,姑竟以哭孙不食
死。妇呜咽不成声,痴坐数日,亦立槁。不知其何许人,但于其姑詈妇时,知为姓张
耳。」有著论者,谓儿与姑较,则姑重;姑与祖宗较,则祖宗重。使妇或有夫,或尚
有兄弟,则弃儿是;既两世穷嫠,止一线之孤子,则姑所责者是。妇虽死有余悔焉。
姚安公曰:「讲学家责人无已时。夫急流汹涌,少纵即逝,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?势
不两全,弃儿救姑,此天理之正,而人心之所安也。使姑死而儿存,终身宁不耿耿耶
?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?且儿方提抱,育不育未可知。使姑死而儿又不育,悔更
何如耶?此妇所为,超出恒情已万万。不幸而其姑自殒,以死殉之,其亦可哀矣。犹
沾沾焉而动其喙,以为精义之学,毋乃白骨衔冤,黄泉赍恨乎?孙复作《春秋尊王发
微》,二百四十年内,有贬无褒;胡致堂作《读史管见》,三代以下无完人。辨则辨
矣,非吾之所欲闻也。」
郭石洲言,朱明经静园,与一狐友。一日,饮静园家,狐大醉,睡花下,醒而
静园问之曰:「吾闻贵族醉后多变形,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,君竟不变,何也?」
曰:「此视道力之浅深矣。道力浅者能化形幻形耳,故醉则变,睡则变,仓皇惊怖
则变;道力深者能脱形,犹仙家之尸解,已归人道,人其本形矣,何变之有?」静
园欲从之学道,曰:「公不能也,凡修道,人易而物难,人气纯,物气驳也;成道
,物易而人难,物心一,而人心杂也。炼形者先炼气,炼气者先炼心,所谓志气之
帅也。心定则气聚而形固,心摇则气涣而形萎。广成子之告黄帝,乃道家之秘要,
非庄叟寓言也。深岩幽谷,不见不闻,惟凝神导引,与天地阴阳,往来消息,阅百
年如一日,人能之乎?」朱乃止。
因忆丁卯同年某御史,尝问所昵伶人曰:「尔辈多矣,尔独擅场,何也?」曰
:「吾曹以其身为女,必并化其心为女,而后柔情媚态,见者意消。如男心一线犹
存,则必有一线不似女,乌能争蛾眉曼睩之宠哉?若夫登场演剧,为贞女,则正其
心,虽笑谑亦不失其贞;为淫女,则荡其心,虽庄坐亦不掩其淫;为贵女,则尊重
其心,虽微服而贵气存;为贱女,则敛抑其心,虽盛妆而贱态在;为贤女,则柔婉
其心,虽怒甚无遽色;为悍女,则拗戾其心,虽理诎无巽词。其他喜怒哀乐,恩怨
爱憎,一一设身处地,不以为戏,而以为真,人视之竟如真矣。他人行女事而不能
存女心,作种种女状而不能有种种女心,此我所以独擅场也。」李玉典曰:「此语
猥亵不足道,而其理至精。此事虽小,而可以喻大。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
诣极者,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诣极者。心心在一艺,其艺必工;心心在一职
,其职必举。小而僚之丸、扁之轮,大而皋、夔、稷、契之营四海,其理一而已矣
。此与炼气炼心之说,可互相发明也。
石洲又言,一书生家有园亭,夜雨独坐。忽一女子搴帘入,自云家在墙外,窥
宋已久,今冒雨相就。书生曰:「雨猛如是,尔衣履不濡,何也?」女词穷,自承
为狐。问:「此间少年多矣,何独就我?」曰:「前缘。」问:「此缘谁所记载?
谁所管领?又谁以告尔?尔前生何人?我前生何人?其结缘以何事?在何代何年?
请道其详。」狐仓卒不能对,嗫嚅久之,曰:「子千百日不坐此,今适坐此;我见
千百人不相悦,独见君相悦。其为前缘审矣,请勿拒。」书生曰:「有前缘者必相
悦。吾方坐此,尔适自来,而吾漠然心不动,则无缘审矣,请勿留。」女趑趄间,
闻窗外呼曰:「婢子不解事,何必定觅此木强人!」女子举袖一挥,灭灯而去。或
云:「是汤文正公少年事。」余谓:「狐魅岂敢近汤公?当是曾有此事,附会于公
耳。」
乌鲁木齐多野牛,似常牛而高大,千百为群,角利如矛矟。其行,以强壮者居
前,弱小者居后。自前击之,则驰突奋触,铳炮不能御,虽百炼健卒,不能成列合
围也;自后掠之,则绝不反顾。中推一最巨者,如蜂之有王,随之行止。尝有一为
首者,失足落深涧,群牛俱随之投入,重叠殪焉。又有野骡野马,亦作队行,而不
似野牛之悍暴,见人辄奔。其状真骡真马也,惟被以鞍勒,则伏不能起。然时有背
带鞍花者(鞍所磨伤之处,创愈则毛作白色,谓之鞍花。),又有蹄嵌踣铁者,或
曰山神之所乘,莫测其故。久而知为家畜骡马逸入山中,久而化为野物,与之同群
耳。骡肉肥脆可食,马则未见食之者。又有野羊,《汉书。西域传》,所谓羱羊也
,食之与常羊无异。又有野猪,猛鸷亚于野牛,毛革至坚,枪矢弗能入,其牙铦于
利刃,马足触之皆中断。吉木萨山中有老猪,其巨如牛,人近之辄被伤;常率其族
数百,夜出暴禾稼。参领额尔赫图牵七犬入山猎,猝与遇,七犬立为所啖,复厉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