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5页)
向人。鞭马狂奔,乃免。余拟植木为栅,伏巨炮其中,伺其出击之。或曰:「傥击
不中,则其牙拔栅如拉朽,栅中人危矣。」余乃止。又有野驼,止一峰,脔之极肥
美,杜甫《丽人行》所谓「紫驼之峰出翠釜」,当即指此。今人以双峰之驼为八珍
之一,失其实矣。
景城之北,有横冈坡陀,形家谓余家祖茔之来龙。其地属姜氏,明末,姜氏妒余族
之盛,建真武祠于上,以厌胜之。崇帧壬午,兵燹,余家不绝如线。后祠渐圮,余
族乃渐振,祠圮尽而复盛焉。其地今鬻于从侄信夫。时乡中故老已稀,不知旧事,
误建土神祠于上,又稍稍不靖。余知之,急属信夫迁去,始安。相地之说,或以为
有,或以无。余谓刘向校书,已列此术为一家,安得谓之全无;但地师所学必不精
,又或缘以为奸利,所言尤不足据,不宜溺信之耳。若其凿然有验者,固未可诬也。
《象经》始见《庾开府集》,然所言与今法不相符。《太平广记》载棋子为怪事,
所言略近今法,而亦不同。北人喜为此戏,或有耽之忘寝食者。景城真武祠未圮时,中
一道士酷好此,因共以「棋道士」呼之,其本姓名乃转隐。一日,从兄方洲入所居,
见几上置一局,止三十一子,疑其外出,坐以相待。忽闻窗外喘息声,视之,乃二人
四手相持,共夺一子,力竭并踣也。癖嗜乃至于此!南人则多嗜弈,亦颇有废时失事
者。从兄坦居言,丁卯乡试,见场中有二士,画号板为局,抬碎炭为黑子,剔碎石灰
块为白子,对著不止,竟俱曳白而出。夫消闲遣日,原不妨偶一为之;以此为得失喜
怒,则可以不必。东坡诗曰:「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。」荆公诗曰:「战罢两奁收白
黑,一枰何处有亏成?」二公皆有胜心者,迹其生平,未能自践此言,然其言则可深
思矣。辛卯冬,有以「八仙对弈图」求题者,画为韩湘、何仙姑对局,五仙旁观,而
铁拐李枕一壶卢睡。余为题曰:「十八年来阅宦途,此心久似水中凫。如何才踏春明
路,又看仙人对弈图。」「局中局外两沈吟,犹是人间胜负心。那似顽仙痴不省,春
风蝴蝶睡乡深。」今老矣,自迹生平,亦未能践斯言,盖言则易耳。
明天启中,西洋人艾儒略作《西学》,凡一卷。言其国建学育才之法,几分六科
:勒铎理加者,文科也;斐录所费哑者,理科也;默弟济纳者,医科也;勒斯义者,
法科也;加诺溺斯者,教科也;陡禄日亚者,道科也。其教授各有次第,大抵从文入
理,而理为之纲。文科如中国之小学,理科如中国之大学,医科、法科、教科皆其事
业,道科则彼法中所谓尽性至命之极也。其致力亦以格物穷理为要,以明体达用为功
,与儒学次序略似;特所格之物皆器数之末,所穷之理又支离怪诞而不可估,是所以
为异学耳。末附《唐碑》一篇,明其教之久入中国。碑称贞观十二年,大秦国阿罗木
远将经像来献,即于义宁坊敕造大秦寺一所,度僧二十一人云云。考《西溪丛语》,
贞观五年,有传法穆护何禄,将祆教诣阙奏闻。敕令长安崇化坊立祆寺,号大秦寺,
又名波斯寺。至天宝四年七月,敕波斯经教,出自大秦,传习而来,久行中国。爰初
建寺,因以为名;将以示人,必循其本,其两京波斯寺,并宜改为大秦寺。天下诸州
县有者准此。《册府元龟》载,开元七年,吐火罗鬼王上表献解天文人大慕阇,智慧
幽深,问无不知。伏乞天恩唤取问诸教法,知其人有如此之艺能;请置一法堂,依本
教供养。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载,孝亿国界三千余里,举俗事祆,不识佛法。有祆祠
三千余所。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,相传其神本自波斯国来。祠内无像,于大
屋下作小庐舍向西,人向东礼神。有一铜马,国人言自天而下。据此数说,则西洋人
即所谓波斯,天主即所谓祆神,中国具有纪载,不但此碑也。又杜预注《左传》次睢
之社曰:「睢受汴,东经陈留,是谯彭城入泗。此水次有祆神,皆社祠之。」顾野王
《玉篇》亦有祆字,音阿怜切,注为祅神。徐铉据以增入《说文》。宋敏求《东京记
》载宁远坊有祆神庙,注曰:「《四夷朝贡图》云:『康国有神名祆毕,国有火祆祠
,或传石勒时立此。』」是祆教其来已久,亦不始于唐。岳珂《桯史》记番禹海獠,
其最豪者号白番人,本占城之贵人,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,屋室侈靡逾制。性尚鬼而
好洁,平居终日,相与膜拜析福。有堂焉以祀,如中国之佛,而实无像设,称为聱牙
。亦莫能晓,竟不知为何神。有碑高袤数丈,上皆刻异书如篆籀,是为像主,拜者皆
向之。是祆教至宋之末年,尚由贾舶达广州。而利玛窦之初来,乃诧为亘古未有。艾
儒略既援唐碑以自证,其为祆教更无疑义。乃当时无一人援据古事,以决源流。盖明
自万历以后,儒者早年攻八比,晚年讲心学,即尽一生之能事,故证实之学全荒也。
田氏姊言,赵庄一佃户,夫妇甚相得。一旦,妇微闻夫有外遇,未确也。妇故柔
婉,亦不甚愠,但戏语其夫:「尔不爱我而爱彼,吾且缢矣。」次日,馌田间,遇一
巫能视鬼,见之骇曰:「尔身后有一缢鬼,何也?」乃知一语之戏,鬼已闻之矣。夫
横亡者必求代,不知阴律何所取。殆恶其轻生,使不得速入转轮;且使世人闻之,不
敢轻生欤?然而又启鬼瞰之渐,并闻有缢鬼诱人自裁者。故天下无无弊之法,虽神道
无如何也。
戈荔田言,有妇为姑所虐,自缢死。其室因废不居,用以贮杂物。后其翁纳一妾
,更悍于姑,翁又爱而阴助之;家人喜其遇敌也,又阴助之。姑窘迫无计,亦恙而自
缢;家无隙所,乃潜诣是室。甫启钥,见妇披发吐舌当户立。姑故刚悍,了不畏,但
语曰:「尔勿为厉,吾今还尔命。」妇不答,迳前扑之。阴风飒然,倏已昏仆。俄家
人寻视,扶救得苏,自道所见。众相劝慰,得不死。夜梦其妇曰:「姑死我当得代;
然子妇无仇姑理,尤无以姑为代理,是以拒姑返。幽室沈沦,凄苦万状,姑慎勿蹈此
辙也。」姑哭而醒,愧悔不自容;乃大集僧徒,为作道场七日。戈傅斋曰:「此妇此
念,自足生天,可无烦追荐也。」此言良允。然傅斋、荔田俱不肯道其姓氏,余有嗛
焉。
姚安公言,霸州有老儒,古君子也,一乡推祭酒。家忽有狐祟,老儒在家则寂然
,老儒出则撼窗扉、毁器物、掷污秽,无所不至。老儒缘是不敢出,闭户修省而已。
时霸州诸生以河工事愬州牧,期会于学宫,将以老儒列牒首。老儒以狐崇不至,乃别
推一王生。自后王生坐聚众抗官伏法,老儒得免焉。此狱兴而狐去,乃知为尼其行也
。是故小人无瑞,小人而有瑞,天所以厚其毒;君子无妖,君子而有妖,天所以示之
警。
前母安太夫人家有小书室,寝是室者,中夜开目,见壁上恍惚有火光,如燃香状
,谛视则无。久而光渐大,闻人声,乃徐徐隐。后数岁,谛视之竟不隐,乃壁上悬一
画猿,光自猿目中出也。佥曰:「此画宝矣。」外祖安公(讳国维,佚其字号。今安
氏零落殆尽,无可问矣。)曰:「是妖也,何宝之有?为虺弗摧,为蛇奈何?不知后
日作何变怪矣!」举火焚之,亦无他异。崔媪家在西山中,言其邻子在深谷樵采,忽
见虎至,上高树避之。虎至,昂面作人语曰:「尔在此耶,不识我矣!我今堕落作此
形,亦不愿尔识也。」俯首呜咽良久。既而以爪掊地,曰:「悔不及类。」长号数声
,奋然掉首去。
杨槐亭言,即墨有人往劳山,寄宿山家。所住屋有后门,门外缭以短墙为菜圃。
时日已薄暮,开户纳凉,见墙头一靓妆女子,眉目姣好,仅露其面,向之若微笑。方
凝视间,闻墙外众童子呼曰:「一大蛇身蟠于树,而首搁于墙上!」乃知蛇妖幻形,
将诱而吸其血也。仓皇闭户,亦不知其几时去,设近之则危矣。
琴工钱生(钱生尝客裘文达公家,日相狎习,而忘问名字乡里。)言,其乡有人
家酷贫,佣作所得,悉以与其寡嫂,嫂竟以节终。一日,在烛下拈纻线,见窗隙一人
面,其小如钱,目炯炯内视。急探手攫得之,乃一玉孩,长四寸许,制作工巧,土蚀
斑然。乡僻无售者,仅于质库得钱四千。质库置椟中,越日失去,深惧其来赎。此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