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6页)
闻之,曰:「此本怪物,吾偶攫得,岂可复胁取人财?」具述本末,还其质券。质库
感之,常呼令佣作,倍酬其值,且岁时周恤之,竟以小康。裘文达公曰:「此天以报
其友爱也。不然,何在其家不化去,到质库始失哉?至慨还质券,尤人情所难,然此
人之绪余耳。世未有锲薄奸黠而友于兄弟者,亦未有友于兄弟而锲薄奸黠者也。」
王庆垞一媪,恒为走无常(即《滦阳消夏录》所记见送妇再醮之鬼者。),有贵
家姬问之曰:「我辈为妾媵,是何因果?」曰:「冥律小善恶相抵,大善恶则不相掩
。姨等皆积有小善业,故今生得入富贵家;又兼有恶业,故使有一线之不足也。今生
如增修善业,则恶业已偿,善业相续,来生益全美矣。今生如增造恶业,则善业已销
,恶业又续,来生恐不可问矣。然增修善业,非烧香拜佛之谓也。孝亲敬嫡,和睦家
庭乃真善业耳。」一姬又问:「有子无子,是必前定。祈一检问,如冥籍不注,吾不
更作痴梦矣。」曰:「此不必检。但常作有子事,虽注无子,亦改注有子。若常作无
子事,虽注有子,亦改注无子也。」先外祖雪峰张公,为王庆垞曹氏婿,平生严正,
最恶六婆,独时时引与语,曰:「此妪所言虽未必皆实,然从不劝妇女布施佞佛,是
可取也。」
翰林院供事茹某(忘其名,似是茹鋋。)言,曩访友至邯郸,值主人未归,暂寓
城隍祠。适有卖瓜者,息担横卧神座前。一卖线叟寓祠内,语之曰:「尔勿若是,神
有灵也。」卖瓜者曰:「神岂在此破屋内?」叟曰:「在也。吾常夜起纳凉,闻殿中
有人声,蹑足潜听,则有狐陈诉于神前,大意谓邻家狐媚一少年,将死未绝之顷,尚
欲取其精。其家愤甚,伏猎者以铳矢攻之。狐骇,现形奔。众噪随其后,狐不投己穴
,而投里许外一邻穴。众布网穴外,熏以火,阖穴皆殪,而此狐反乘隙遁,故讼其嫁
祸。」城隍曰:『彼杀人而汝受祸,讼之宜也。然汝子孙亦有媚人者乎?』良久,应
曰:『亦有。』『亦曾杀人乎?』又良久,应曰:『或亦有。』『杀几人乎?』狐不
应。城隍怒,命批其颊,乃应曰:『实数十人。』城隍曰:『杀数十命,偿以数十命
,适相当矣。此怨魄所凭,假手此狐也。尔何讼焉?』命检籍示之,狐乃泣去。尔安
得谓神不在乎?」乃知祸不虚生,虽无妄之灾,亦必有所以致之;但就事论事者,不
能一一知其故耳。
汪主事康谷言,有在西湖扶乩者,降坛诗曰:「我游天目还,跨鹤看龙井。夕阳
没半轮,斜照孤飞影。飘然一片云,掠过千峰顶。」未及题名。一客窃议曰:「夕阳
半没,乃是反照,司马相如所谓凌倒景也。何得云斜照?」乩忽震撼,久之若有怒者
,大书曰:「小儿无礼。」遂不再动。余谓客论殊有理,此仙何太护前,独不闻古有
一字师乎?
俞君祺言,向在姚抚军署,居一小室。每灯前月下,睡欲醒时,恍惚见人影在几
旁,开目则无睹。自疑目眩,然不应夜夜目眩也。后伪睡以伺之,乃一粗婢,冉冉出
壁角,侧听良久,乃敢稍移步;人略转,则已缩入矣。乃悟幽魂滞此不能去,又畏人
不敢近,意亦良苦。因私计彼非为祟,何必逼近使不安,不如移出。才一举念,已彷
佛见其遥拜。可见人心一动,鬼神皆知;十目十手,岂不然乎!次日,遂托故移出。
后在余幕中,乃言其实,曰:「不欲惊怖主人也。」余曰:「君一生缜密,然殊未了
此鬼事。后来必有居者,负其一拜矣。」
族姪肇先言,曩中涵叔官旌德时,有掘地遇古墓者,棺骸俱为灰土,惟一心存,
血色犹赤。惧而投诸水。有石方尺余,尚辨字迹。中涵叔闻而取观。乡民惧为累,碎
而沈之,讳言无是事,乃里巷讹传。中涵叔罢官后,始购得录本。其文曰:「白璧有
瑕,黄泉蒙耻。魂断水漘,骨埋山趾。我作誓词,祝霾圹底。千百年后,有人发此。
尔不贞耶,消为泥滓;尔傥衔冤,心终不死。」末题「壬申三月,耕石翁为第五女作
。」盖其女冤死,以此代志。观心仍不朽,知受枉为真。然翁无姓名,女无夫族,岁
月无年号,不知为谁。无从考其始末。遂令奇迹不彰,其可惜也夫!
许文木言,康熙末年,鬻古器李鹭汀,其父执也。善六壬,惟晨起自占一课,而
不肯为人卜。曰:「多泄未来,神所恶也。」有以康节比之者,曰:「吾才得六七分
耳。尝占得某日当有仙人扶竹杖来,饮酒题诗而去。焚香候之,乃有人携一雕竹纯阳
像求售,侧倚一贮酒壶卢,上刻朝游北海一诗也。康节安有此失乎?」年五十余无子
,惟蓄一妾。一日,许父造访,闻其妾泣,且絮语曰:「此何事而以戏人,其试我乎
?」又闻鹭汀力辩曰:「此真实语,非戏也。」许父叩反目之故,鹭汀曰:「事殊大
奇。今日占课,有二客来市古器,一其前世夫,尚有一夕缘;一其后夫,结好当在半
年内,并我为三,生在一堂矣。吾以语彼,彼遽恚怒。数定无可移,我不泣而彼泣,
我不讳而彼讳之,岂非痴女子哉?」越半载,鹭汀果死,妾鬻于一翰林家,嫡不能容
,过一夕即遣出。再鬻于一中书舍人家,乃相安云。
庞雪崖初婚日,梦至一处,见青衣高髻女子,旁一人指曰:「此汝妇也。」醒而
恶之。后再婚殷氏,宛然梦中之人。故《丛碧山房集》中有悼亡诗曰:「漫说前因与
后因,眼前业果定谁真?与君琴瑟初调日,怪煞箜篌入梦人。」记此事也。按箜篌入
梦凡二事,其一为《仙传拾遗》载薛肇摄陆长源女见崔宇,其一为《逸史》载卢二舅
摄柳氏女见李生。皆以人未婚之妻作伎侑酒,殊太恶作剧。近时所闻吕道士等,亦有
此术(语详《滦阳消夏录》。)。
叶旅亭言,其祖犹及见刘石渠。一日夜饮,有契友逼之召仙女。石渠命扫一室,
户悬竹帘,燃双炬于几。众皆移席坐院中,而自禹步持咒,取界尺拍案一声,帘内果
一女子亭亭立。友视之,乃其妾也,奋起欲殴。石渠急拍界尺一声,见火光蜿蜒如掣
电,已穿帘去矣。笑语友曰:「相交二十年,岂有真以君妾为戏者。适摄狐女,幻形
激君一怒为笑耳。」友急归视,妾乃刺绣未辍也。如是为戏,庶乎在不即不离间矣。
余因思李少君致李夫人,但使远观,而不使相近,恐亦是摄召精魅,作是幻形也。
费长房劾治百鬼,乃后失其符,为鬼所杀。明崇俨卒,剚刃陷胸,莫测所自。人
亦谓役鬼太苦,鬼刺之也。恃术者终以术败,盖多有之。刘香畹言,有僧善禁咒,为
狐诱至旷野,千百为群,嗥叫搏噬。僧运金杵,击踣人形一老狐,乃溃围出。后遇于
途,老狐投地膜拜曰:「曩蒙不杀,深自忏悔。今愿皈依受五戒。」僧欲摩其顶,忽
掷一物幂僧面,遁形而去。其物非帛非革,色如琥珀,黏若漆,牢不可脱,瞀闷不可
忍。使人奋力揭去,则面皮尽剥,痛晕殆绝。后痂落,无复人状矣。又一游僧,榜门
曰「驱狐」。亦有狐来诱,僧识为魅,摇铃诵梵咒。狐骇而逃。旬月后有媪叩门,言
家近墟墓,日为狐扰,乞往禁治。僧出小镜照之,灼然人也,因随往。媪导至堤畔,
忽攫其书囊掷河中,符箓法物,尽随水去。妪亦奔匿秫田中,不可踪迹。方懊恼间,
瓦砾飞击,面目俱败;幸赖梵咒自卫,狐不能近,狼狈而归。次日,即愧遁。久乃知
妪即土人,其女与狐昵,因其女赂以金,使盗其符耳。此皆术足以胜狐,卒为狐算。
狐有策而僧无备,狐有党而僧无助也。况术不足胜而轻与妖物角乎?
舅氏五占安公言,留福庄木匠某,从卜者问婚姻,卜者戏之曰:「去此西南百里
,某地某甲今将死。其妻数合嫁汝,急往访求可得也。」匠信之,至其地宿村店中。
遇一人问:「某甲居何处?」其人问:「访之何为?」匠以实告。不虑此人即某甲也
,闻之恚愤,掣佩刀欲刺之。匠逃入店后,逾垣遁。是人疑主人匿室内,欲入搜,主
人不允,互相格斗,竟杀主人,论抵伏法。而匠之名姓里居,则均未及问也。后年余
,有妪同一男一妇过献县,云叔及寡嫂也。妪暴卒,无以敛,叔乃议嫁其嫂。嫂无计
,亦曲从。匠尚未娶,众为媒合焉。后询其故夫,正某甲也。异哉!卜者不戏,匠不
往;匠不往,无从与某甲斗;无从与某甲斗,则主人不死;主人不死,则某甲不论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