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槐西杂志二(第7页)
;某甲不论抵,此妇无由嫁此匠也。乃无故生波,卒辗转相牵,终成配偶,岂非数使
然哉!又闻京师西四牌楼有卜者,日设肆于衢。雍正庚戌闰六月,忽自卜十八日横死
。相距一两日耳,自揣无死法,而爻象甚明。乃于是日键户不出,观何由横死。不虑
忽地震,屋圮压焉。使不自卜,是日必设肆通衢中,乌由覆压?是亦数不可逃,使转
以先知误也。
画士张无念,寓京师樱桃斜街,书斋以巨幅阔纸为窗㡧,不著一櫺,取其明也。
每月明之夕,必有一女子全影在㡧心。启户视之,无所睹,而影则如故。以不为祸祟
,亦姑听之。一夕谛视,觉体态生动,宛然入画,戏以笔四周钩之,自是不复见;而
墙头时有一女子露面下窥。忽悟:「此鬼欲写照。前使我见其形,今使我见其貌也。
」与语不应,注视之亦不羞避,良久乃隐。因补写眉目衣纹,作一仕女图。夜闻窗外
语曰:「我名亭亭。」再问之,已寂。乃并题于㡧上。后为一知府买去(或曰是李中
山。)。或曰:「狐也,非鬼也,于事理为近。」或曰:「本无是事,无念神其说耳
。」是亦不可知。然香魂才鬼,恒欲留名于后世。由今溯古,结习相同,固亦理所宜
有也。
姚安公官刑部江苏司郎中时,西城移送一案,乃少年强污幼女者。男年十六,女
年十四,盖是少年游西顶归,见是女撷菜圃中,因相逼胁。逻卒闻女号呼声,就执之
。讯未竟,两家父母俱投词,乃其未婚妻,不相知而误犯也。于律未婚妻和奸有条,
强奸无条。方拟议间,女供亦复改移,称但调谑而已。乃薄责而遣之。或曰:「是女
之父母受重赂,女亦爱此子丰姿,且家富,故造此虚词以解纷。」姚安公曰:「是未
可知。然事止婚姻,与贿和人命、冤沈地下者不同。其奸未成,无可验;其贿无据,
难以质。女子允矣,父母从矣,媒保有确证,邻里无异议矣。两造之词,亦无一毫之
抵牾矣。君子可欺以其方,不能横加锻炼,入一童子远戍也。」
某公夏日退朝,携婢于静室昼寝,会阍者启事,问:「主人安在?」一僮故与阍
者戏,漫应曰:「主人方拥尔妇睡某所。」妇适至前,怒而诟詈,主人出问,笞逐此
僮。越三四年,阍者妇死,会此婢以抵触失宠,主人忘前语,竟以配阍者。事后忆及
,乃浩然叹曰:「岂偶然欤?」
文水李华廷言,去其家百里一废寺,云有魅,无敢居者。有贩羊者十余人,避雨
宿其中,夜闻呜呜声,暗中见一物,臃肿团𪢮,不辨面目,蹒跚而来,行甚迟重。众
皆无赖少年,殊不恐怖,共以破砖掷。击中声铮然,渐缩退欲却。觉其无能,噪而追
之。至寺门坏墙侧,屹然不动。逼视,乃一破钟,内多碎骨,意其所食也。次日,告
土人,冶以铸器。自此怪绝。此物之钝极矣,而亦出嬲人,卒自碎其质。殆见夫善幻
之怪,有为祟者,从而效之也。余家一婢,沧州山果庄人也,言是庄故盗薮,有人见
盗之获利,亦从之行。捕者急,他盗格斗跳免,而此人就执伏法焉。其亦此钟之类也
夫。
舅氏安公介然言,有柳某者,与一狐友甚昵。柳故贫,狐恒周其衣食。又负巨室
钱,欲质其女,狐为盗其券,事乃已。时来其家,妻子皆与相问答,但惟柳见其形耳
。狐媚一富室女,符箓不能遣,募能劾治者予百金。柳夫妇素知其事。妇利多金,怂
慂柳伺隙杀狐。柳以负心为歉。妇谇曰:「彼能媚某家女,不能媚汝女耶?昨以五金
为汝女制冬衣,其意恐有在,此患不可不除也。」柳乃阴市砒霜,沽酒以待。狐已知
之。会柳与乡邻数人坐,狐于簷际呼柳名,先叙相契之深,次陈相周之久,次乃一一
发其阴谋曰:「吾非不能为尔祸,然周旋已久,宁忍便作寇仇?」又以布一匹,棉一
束自簷掷下,曰:「昨尔幼儿号寒苦,许为作被,不可失信于孺子也。」众意不平,
咸诮让柳。狐曰:「交不择人,亦吾之过。世情如是,亦何足深尤?吾姑使知之耳。
」太息而去。柳自是不齿于乡党,亦无肯资济升斗者。挈家夜遁,竟莫知所终。
舅氏张公梦征言,沧州佟氏园未废时,三面环水,林木翳如,游赏者恒借以宴会
。守园人每闻夜中鬼唱曰:「树叶儿青青,花朵儿层层。看不分明,中间有个佳人影
。只望见盘金衫子,裙是水红绫。」如是者数载。后一妓为座客殴辱,恚而自缢于树
。其衣色一如所唱,莫喻其故。或曰:「此缢鬼候代,先知其来代之人,故喜而歌也
。」
青县一农家,病不能力作。饿将殆,欲鬻妇以图两活。妇曰:「我去,君何以自
存?且金尽仍饿死。不如留我侍君,庶饮食医药得以检点,或可冀重生。我宁娼耳。
」后十余载,妇病垂死,绝而复苏曰:「顷恍惚至冥司,吏言娼女当堕为雀鸽;以我
一念不忘夫,犹可生人道也。」
侍姬郭氏,其父大同人,流寓天津。生时,其母梦鬻端午彩符者,买得一枝,因
以为名。年十三,归余。生数子,皆不育;惟一女,适德州卢荫文,晖吉观察子也。
晖吉善星命,尝推其命,寿不能四十。果三十七而卒。余在西域时,姬已病瘵,祈签
关帝,问:「尚能相见否?」得一签曰:「喜鹊簷前报好音,知君千里有归心。绣帏
重结鸳鸯带,叶落霜雕寒色侵。」谓余即当以秋冬归,意甚喜。时门人邱二田在寓闻
之,曰:「见则必见,然末句非吉语也。」后余辛卯六月还,姬病良已。至九月,忽
转剧,日渐沈绵,遂以不起。殁后,晒其遗箧,余感赋二诗,曰:「风花还点旧罗衣
,惆怅酴醾片片飞。恰记香山居士语:『春随樊素一时归。』(姬以三月三十日亡,
恰送春之期也。)」「百折湘裙飐画栏,临风还忆步珊珊。明知神谶曾先定,终惜『
芙蓉不耐寒』(未必长如此。『芙蓉不耐寒』,寒山子诗也。)。」即用签中意也。
世传推命始于李虚中,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,盖据昌黎所作虚中墓志也。其书
《宋史。艺文志》著录,今已久佚。惟《永乐大典》载虚中《命书》三卷,尚为完帙
。所说实兼论八字,非不用时,或疑为宋人所伪托,莫能明也。然考虚中墓志,称其
最深于五行,书以人始生之年月日,所直日辰,支干相生,胜衰死生,互相斟酌,推
人寿夭贵贱,利不利云云。按天有十二辰,故一日分为十二时,日至某辰,即某时也
,故时亦谓之日辰。《国语》「星与日辰之位,皆在北维」是也。《诗》:「跂彼织
女,终日七襄。」孔颖达疏:「从旦暮七辰一移,因谓之七襄。」是日辰即时之明证
。《楚辞》:「吉日兮辰良」,王逸注:「日谓甲乙,辰谓寅卯。」以辰与日分言,
尤为明白。据此以推,似乎「所直日辰」四字,当连上年月日为句,后人误属下文为
句,故有不用时之说耳。余撰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,尚沿旧说。
今附著于此,以志余过。至五星之说,世传起自张果。其说不见于典籍。考《列子》
称禀天命,属星辰,值吉则吉,值凶则凶,受命既定,即鬼神不能改易,而圣智不能
回。王充《论衡》称天施气而众星布精。天施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矣。含气而长,得
贵则贵,得贱则贱,贵或秩有高下,富或资有多少,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。是以星
言命,古已有之,不必定始于张果。又韩昌黎《三星行》曰:「我生之辰,月宿南斗
,牛奋其角,箕张其口。」杜樊川自作墓志曰:「余生于角星昴毕,于角为第八宫,
曰疾厄宫,亦曰八杀宫,土星在焉,火星继木星土。」杨睻曰:「木在张,于角为第
十一福德宫。木为福德大,君子无虞也。」余曰:「湖守不周岁迁舍人,木还福于角
,足矣。火土还死于角,宜哉。」是五星之说,原起于唐,其法亦与今不异。术者托
名张果,亦不为无因。特其所托之书,词皆鄙俚,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,决非唐代文
字耳。(孔颖达疏应作郑玄笺。)
霍养仲言,一旧家壁悬仙女骑鹿图,款题赵仲穆,不知确否也(仲穆名雍,松雪
之子也。)。每室中无人,则画中人缘壁而行,如灯戏之状。一日,预系长绳于轴首
,伏人伺之。俟其行稍远,急掣轴出,遂附形于壁上,彩色宛然,俄而渐淡,俄而渐
无。越半日而全隐。疑其消散矣。余尝谓画无形质,亦无精气,通灵幻化,似未必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