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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卷 姑妄听之四(第2页)

即令送返。将至门,大汗而醒,自是病愈。雪崖天性爽朗,胸中落落无宿物,与朋友

谐戏,每俊辩横生,此当是其寓言,未必真有。然庄生、《列子》,半属寓言,义足

劝惩,固不必刻舟求剑尔。

陈半江言,有书生,月夕遇一妇,色颇姣丽。挑以微词,欣然相就。自云家在邻

近,而不肯言姓名。又云夫恒数日一外出,家有后窗可开,有墙缺可逾,遇隙即来,

不能预定期也。如是五六年,情好甚至。一岁,书生将远行,妇夜来话别。书生言:

「随人作计,后会无期。」凄恋万状,哽咽至不成语。妇忽嬉笑曰:「君如此情痴,

必相思致疾,非我初来相就意。实与君言,我鬼之待替者也。凡人与鬼狎,无不病且

死,阴剥阳也。惟我以爱君韶秀,不忍玉折兰摧,故必越七八日后,待君阳复,乃肯

再来。有剥有复,故君能无恙。使遇他鬼,则纵情冶荡,不出半载,索君于枯鱼之肆

矣。我辈至多,求如我者则至少,君其宜慎。感君义重,此所以报也。」语讫,散发

吐舌作鬼形,长啸而去。书生震栗几失魂,自是虽遇冶容,曾不侧视。

王梅序言,交河有为盗诬引者,乡民朴愿,无以自明,以赂求援于县吏。吏闻盗

之诬引,由私调其妇致为所殴,意其妇必美,却赂,而微示以意曰:「此事秘密,须

其妇潜身自来,乃可授方略。」居间者以告乡民。乡民惮死失志,呼妇母至狱,私语

以故。母告妇,咈然不应也。越两三日,吏家有人夜扣门。启视,则一丐妇,布帕裹

首,衣百结破衫,闯然入。问之不答,且行且解衫与帕,则鲜妆华服艳妇也。惊问所

自,红潮晕颊,俯首无言,惟袖出片纸。就所持灯视之,「某人妻」三字而已。吏喜

过望,引入内室,故问其来意。妇掩泪曰:「不喻君语,何以夜来?既已来此,不必

问矣,惟祈毋失信耳。」吏发洪誓,遂相嬿婉。潜留数日,大为妇所蛊惑,神志颠倒

,惟恐不得当妇意。妇暂辞去,言村中日日受侮,难于久住,如城中近君租数楹,便

可托庇荫,免无赖凌借,亦可朝夕相往来。吏益喜,竟百计白其冤。狱解之后,遇乡

民,意甚索漠。以为狎昵其妇,愧相见也。后因事到乡,诣其家,亦拒不见。知其相

绝,乃大恨。会有挟妓诱博者讼于官,官断妓押归原籍。吏视之,乡民妇也。就与语

。妇言苦为夫禁制,愧相负,相忆殊深,今幸相逢,乞念旧时数日欢,免杖免解。吏

又惑之。因告官曰:「妓所供乃母家籍,实县民某妻,宜究其夫。」盖觊怂慂官卖,

自买之也。遣拘乡民,乡民携妻至,乃别一人。问乡里皆云不伪,问吏:「何以诬乡

民?」吏不能对,第曰:「风闻。」问:「闻之何人?」则噤无语。呼妓问之,妓乃

言:「吏初欲挟污乡民妻,妻念从则失身不从则夫死,值妓新来,乃尽脱簪珥赂妓冒

名往,故与吏狎识。今当受杖,适与相逢,因仍诳托乡民妻,冀脱棰楚,不虞其又有

他谋,致两败也。」官覆勘乡民,果被诬。姑念其计出救死,又出于其妻,释不究,

而严惩此吏焉。神奸巨蠹,莫吏若矣,而为村妇所笼络,如玩弄婴孩。盖愚者恒为智

者败,而物极必反,亦往往于所备之外,有智出其上者突起而胜之。无往不复,天之

道也。使智者终不败,则天地间惟智者存,愚者断绝矣。有是理哉!

鬼魇人至死,不知何意。倪余疆曰:「吾闻诸施亮生矣,取啖其生魂耳。盖鬼为

余气,渐消渐减,以至于无,得生魂之气以益之,则又可再延。故女鬼恒欲与人狎,

摄其精也;男鬼不能摄人精,则杀人而吸其生气,均犹狐之采补耳。」因忆刘挺生言

,康熙庚子,有五举子,晚遇雨,栖破寺中。四人已眠,惟一人眠未稳,觉阴风飒然

,有数黑影自牖入,向四人嘘气,四人即梦魇。又向一人嘘气,心虽了了,而亦渐昏

瞀,觉似有拖曳之者。及稍醒,已离故处,似被絷缚,欲呼则噤不能声。视四人,亦

纵横偃卧,众鬼共举一人啖之,斯须而尽;又以次食二人。至第四人,忽有老翁自外

入,厉声叱曰:「野鬼无造次!此二人有禄相,不可犯也。」众鬼骇散,二人倏然自

醒,述所见相同。后一终于教谕,一终于训导。鲍敬亭先生闻之,笑曰:「平生自薄

此官,不料为鬼神所重也。」观其所言,似亮生之说不虚矣。

李庆子言,朱生立园,辛酉北应顺天试。晚过羊留之北,因绕避泥泞,遂迂回失

道,无逆旅可栖,遥见林外有人家,试往投止。至则土垣瓦舍,凡六七楹,一童子出

应门。朱具道乞宿意。一翁衣冠朴雅,延宾入,止旁舍中。呼灯至,黯黯无光。翁曰

:「岁歉油不佳,殊令人闷,然无如何也。」又曰:「夜深不能具肴馔,村酒小饮,

勿以为亵。」意甚款洽。朱问:「家中有何人?」曰:「零丁孤苦,惟老妻与僮婢同

居耳。」问朱何适,朱告以北上。曰:「有一札及少物欲致京中,僻路苦无书邮,今

遇君甚幸。」朱问:「四无邻里,独居不怖乎?」曰:「薄田数亩,课奴辈耕作,因

就之卜居。贫无储蓄,不畏盗也。」朱曰:「谓旷野多鬼魅耳。」翁曰:「鬼魅即未

见。君如怖是,陪坐至天曙,可乎?」因借朱纸笔,入作书札;又以杂物封函内,以

旧布裹束,密缝其外。付朱曰:「居址已写于函上,君至京拆视自知。」天曙作别,

又切嘱信物勿遗失,始慇懃分手。朱至京,拆视布裹,则函题朱立园先生启字,其物

乃金簪银钏各一双,其札称:「仆老无子息,误惑妇言,以婿为嗣。至外孙犹间一祭

扫,后则视为异姓。纸钱麦饭,久已阙如;三尺孤坟,亦就倾圮。九泉茹痛,百悔难

追。谨以殉棺薄物,祈君货鬻。归途以所得之直,修治荒茔,并稍濬冢南水道,庶淫

潦不浸幽窀。如允所祈,定如杜回结草。知君畏鬼,当暗中稽首,不敢见形,勿滋疑

虑。亡人杨宁顿首。」朱骇汗浃背,方知遇鬼,以书中归途之语,知必不售,既而果

然。还至羊留,以所卖簪钏钱遣仆往治其墓,竟不敢再至焉。

吴云岩言,有秦生者,不畏鬼,恒以未一见为歉。一夕,散步别业,闻树外朗吟

唐人诗曰:「自去自来人不知,归时惟对空山月。」其声哀厉而长。隔叶窥之,一古

衣冠人倚石坐。确知为鬼,遽前掩之。鬼亦不避。秦生长揖曰:「与君路异幽明,人

殊今古,邂逅相遇,无可寒温。所以来者,欲一问鬼神情状耳。敢问为鬼时何似?」

曰:「一脱形骸,即已为鬼。如茧成蝶,亦不自知。」问:「果魂升魄降,还入太虚

乎?」曰:「自我为鬼,即在此间。今我全身现与君对,未尝随氤氲元气,升降飞扬

。子孙祭时始一聚,子孙祭毕则散也。」问:「果有神乎?」曰:「鬼既不虚,神自

不妄。譬有百姓必有官师。」问:「先儒称雷神之类,皆旋生旋化,果不诬乎?」曰

:「作措大时,饱闻是说。然窃疑霹雳击格,轰然交作,如一雷一神,则神之数多于

蚊蚋;如雷止神灭,则神之寿促于蜉蝣。以质先生,率遭呵叱。为鬼之后,乃知百神

奉职,如世建官,皆非顷刻之幻影,恨不能以所闻见,再质先生。然尔时拥皋比者,

计为鬼已久,当自知之,无庸再诘矣。大抵无鬼之说圣人未有,诸大儒恐人谄渎,故

强造斯言。然禁沉湎可,并废酒醴则不可;禁淫荡可,并废夫妇则不可;禁贪惏可,

并废财货则不可;禁斗争可,并废五兵则不可。故以一代盛名,挟百千万亿朋党之助

,能使人噤不敢语,而终不能惬服其心,职是故耳。传其教者,虽心知不然,然不持

是论,即不得称为精义之学,亦违心而和之曰:『理必如是云尔。』君不察先儒矫枉

之意,生于相激,非其本心;后儒辟邪之说,压于所畏,亦非其本心。竟信儒者真谓

无鬼神?皇皇质问,则君之受绐久矣。泉下之人,不欲久与生人接,君亦不宜久与鬼

狎,言尽于此,余可类推。」曼声长啸而去。案此谓儒者明知有鬼,故言无鬼,与黄

山二鬼谓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,故言可行,皆洞见症结之论。仅目以迂阔,犹坠

五里雾中矣。

汪主事厚石言,有在西湖扶乩者,下坛诗曰:「旧埋香处草离离,只有西陵夜月

知。词客情多来吊古,幽魂肠断看题诗。沧桑几劫湖仍绿,云雨千年梦尚疑。谁信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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