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卷 姑妄听之四(第7页)
老且病,父所支饷不足赡,曾私祝佛前,愿早得一婿养父母,为魅所窃闻也。」然则
一语之出,一念之萌,暧昧中俱有伺察矣。耳目之前,可涂饰假借乎!
瑶泾有好博者,贫至无甑,夫妇寒夜相对泣,悔不可追。夫言:「此时但有钱三
五千,即可挑贩给朝夕,虽死不入囊家矣。顾安所从得乎?」忽闻扣窗语曰:「尔果
悔,是亦易得,即多于是亦易得,但恐故智复萌耳。」以为同院尊长悯恻相周,遂饮
泣设誓,词甚坚苦。随开门出视,月明如昼,寂无一人,惘惘莫测其所以。次夕,又
闻扣窗曰:「钱已尽返,可自取。」秉火起视,则数百千钱累累然皆在屋内,计与所
负适相当。夫妇狂喜,以为梦寐,彼此掐腕皆觉痛,知灼然是真(俗传梦中自疑是梦
者,但自掐腕觉痛者是真,不痛者是梦也。)。以为鬼神佑助,市牲醴祭谢。途遇旧
博徒,曰:「尔术进耶?运转耶?何数年所负,昨一日尽复也?」罔知所对,唯诺而
已。归甫设祭,闻簷上语曰:「尔勿妄祭,致招邪鬼。昨代博者是我也。我居附近尔
父墓,以尔父愤尔游荡,夜夜悲啸,我不忍闻,故幻尔形往囊家取钱归。尔父寄语,
事可一不可再也。」语讫遂寂。此人亦自此改行,温饱以终。呜呼!不肖之子,自以
为惟所欲为矣,其亦念黄泉之下,有夜夜悲啸者乎?
李秀升言,山西有富室,老惟一子。子病瘵,子妇亦病瘵,势皆不救,父母甚忧
之。子妇先卒,其父乃趣为子纳妾。其母骇曰:「是病至此,不速之死乎?」其父曰
:「吾固知其必不起,然未生是子以前,吾尝祈嗣于灵隐,梦大士言汝本无后,以捐
金助赈活千人,特予一孙送汝老。不趁其未死,早为纳妾,孙自何来乎?」促成其事
。不三四月而子卒,遗腹果生一子,竟延其祀。山谷诗曰:「能与贫人共年谷,必有
明月生蚌胎。」信不诬矣。
宝坻王泗和,余姻家也。尝示余《书艾孝子事》一篇,曰:「艾子诚,宁河之艾
邻村人。父文仲,以木工自给。偶与人斗,击之踣,误以为死,惧而逃。虽其妻,莫
知所往。第仿佛传闻,似出山海关尔。是时妻方娠,越两月,始生子诚。文仲不知已
有子。子诚幼鞠于母,亦不知有父也。迨稍有知,乃问母父所在,母泣语以故。子诚
自是惘惘如有失。恒絮问其父之年齿状貌,及先世之名字,姻娅之姓氏里居。亦莫测
其意,姑一一告之。比长,或欲妻以女,子诚固辞曰:『乌有其父流离,而其子安处
室家者?』始知其有志于寻父,徒以孀母在堂,不欲远离耳。然文仲久无音耗,子诚
又生未出里闾,天地茫茫,何从踪迹?皆未信其果能往。子诚亦未尝议及斯事,惟力
作以养母。越二十年,母以疾卒。营葬毕,遂治装裹粮赴辽东。有沮以存亡难定者,
子诚泣然曰:『苟相遇,生则共返,殁则负骨归;苟不相遇,宁老死道路间,不生还
矣。』众挥涕而送之。子诚出关后,念父避罪亡命,必潜踪于僻地。凡深山穷谷,险
阻幽隐之处,无不物色。久而资斧既竭,行乞以糊口。凡二十载,终无悔心。一日,
于马家城山中遇老父,哀其穷饿,呼与语。询得其故,为之感泣,引至家,款以酒食
。俄有梓人携具入,计其年与父相等。子诚心动,谛审其貌,与母所说略相似。因牵
裙泣涕,具述其父出亡年月,且缕述家世及戚党,冀其或是。是人且骇且悲,似欲相
认,而自疑在家未有子。子诚具陈始末,乃噭然相持哭。盖文仲辗转逃避,乃至是地
,已阅四十余年;又变姓名为王友义,故寻访无迹。至是,始偶相遇也。老父感其孝
,为谋归计。而文仲流落久,多逋负,滞不能行。子诚乃踉跄奔还,质田宅,贷亲党
,得百金再往,竟奉以归。归七年,以寿终。子诚得父之后,始娶妻。今有四子,皆
勤俭能治生。昔文安王原寻亲万里之外,子孙至今为望族。子诚事与相似,天殆将昌
其家乎?子诚佃种余田,所居距余别业仅二里。余重其为人,因就问其详,而书其大
略如右。俾学士大夫,知陇亩间有是人也。时癸丑重阳后二日。」案子诚求父多年,
无心忽遇,与宋朱寿昌寻母事同,皆若有神助,非人力所能为。然精诚之至,故哀感
幽明,虽谓之人力亦可也。
引据古义,宜征经典;其余杂说,参酌而已,不能一一执为定论也。《汉书。五
行志》(编按:《汉书》疑《元史》之误。《元史。五行志》:「中统二年九月,河
南民王四妻邹氏一产三男。」)以一产三男列于人疴,其说以为母气盛也,故谓之咎
征。然成周八士,四乳而生,圣人不以为妖异,抑又何欤?夫天地氤氲,万物化醇,
非地之自能生也。男女构精,万物化生,非女之自能生也。使三男不夫而孕,谓之人
疴可矣;既为有父之子,则父气亦盛可知,何独以为阴盛阳衰乎?循是以推,则嘉禾
专车,异亩同颖,见于《书序》者,亦将谓地气太盛乎?大抵《洪范》五行说多穿凿
,而此条之难通为尤甚;不得以源出伏胜,遂以传为经。国家典制,凡一产三男,皆
予赏赍。一扫曲学之陋说,真千古定议矣。余修《续文献通考》,于祥异考中,变马
氏之例,削去此门,遵功令也。癸丑七月草此书成。适仪曹以题赏一产三男本稿请署
,偶与论此,因附记于书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