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卷 姑妄听之四(第6页)
足不靴,衣则绿氆氇也,方对坐共炙肉。旁侍黑毛人四五,皆如小儿身,不著寸缕,
见人嘻笑,其语非蒙古、非额鲁特、非回部、非西番,啁哳如鸟,不可辨。观其情状
似非妖物,乃跪拜之。忽掷一物于崖下,乃熟野骡肉半肘也。又拜谢之,皆摇手。乃
携以归,足三四日食。再与牧马者往迹,不复见矣。意其山神欤?
世言虹见则雨止,此倒置也。乃雨止则虹见耳。盖云破日露,则回光返照,射对
面之云。天体浑圆,上覆如笠,在顶上则仰视,在四垂则侧视,故敛为一线。其形随
下垂,两面之势,屈曲如弓。又侧视之中,斜对目者近,平对目者远,以渐而远。故
重重云气,皆见其边际,叠为重重红绿色,非真有一物如带,横亘天半也。其能下涧
饮水,或见其首如驴者(见朱子语录。),并有能狎昵妇女者(见《太平广记》。)
,当是别一妖气,其形似虹,或别一妖物,化形为虹耳。
汲孺爱先生言,尝亲见一蝇飞入人耳中为祟,能作人言,惟病者闻之。或谓蝇之
蠢蠢,岂能成魅?或魅化蝇形耳。此语近之。青衣童子之宣赦,浑家门客之吟诗,皆
小说妄言,不足据也。
辟尘之珠,外舅马公周箓曾遇之,确有其物,而惜未睹其形也。初隆福寺鬻杂珠
宝者,布茵于地(俗谓摆摊。),罗诸小箧于其上。虽大风霾,无点尘。或戏以囊有
辟尘珠。其人椎鲁,漫笑应之,弗信也。如是半载。一日,顿足大呼曰:「吾真误卖
至宝矣!」盖是日飞尘忽集,始知从前果珠所辟也。按医书有服响豆法,响豆者,槐
实之夜中爆响者也。一树只一颗,不可辨识。其法槐始花时,即以丝网罩树上,防鸟
鹊啄食。结子熟后,多缝布囊贮之。夜以为枕,听无声者即弃去。如是递枕,必有一
囊作爆声者。取此一囊,又多分小囊贮之,枕听,初得一响者则又分。如二枕渐分至
仅存二颗,再分枕之,则响豆得矣。此人所鬻之珠,谅亦无几。如以此法分试,不数
刻得矣,何至交臂失之乎?乃漫然不省,卒以轻弃,当缘禄相原薄耳。
乾隆甲辰,济南多火灾。四月杪,南门内西横街又火,自东而西,巷狭风猛,夹
路皆烈燄。有张某者,草屋三楹在路北,火未及时,原可挈妻孥出,以有母柩,筹所
以移避。既势不可出,夫妇与子女四人抱棺悲号,誓以身殉。时抚标参将方督军扑救
,隐隐闻哭声,令标军升后巷屋寻声至所居,垂绠使缒出。张夫妇并呼曰:「母柩在
此,安可弃也?」其子女亦呼曰:「父母殉父母,我不当殉父母乎?」亦不肯上。俄
火及,标军越屋避去,仅以身免。以为阖门并煨烬,遥望太息而已。乃火熄,巡视其
屋,岿然独存。盖回飚忽作,火转而北,绕其屋后,焚邻居一质库,始复西也。非鬼
神呵护,何以能然?此事在癸丑七月,德州山长张君庆源录以寄余,与余《滦阳消夏
录》载孀妇事相类。而夫妇子女,齐心同愿,则尤难之难。夫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,
况六人乎?庶女一呼,雷霆下击,况六人并纯孝乎?精诚之至,哀感三灵,虽有命数
,亦不能不为之挽回。人定胜天,此亦其一。事虽异闻,即谓之常理可也。余于张君
不相识,而张君间关邮致,务使有传,则张君之志趣可知矣。因为点定字句,录之此
编。
吕太常含晖言,京师有一民家,停柩遇火,无路可出,亦无人肯助舁。乃阖家男
妇,锹镢刀铲,合手于室内掘一坎,置棺于中,上覆以土。坎甫掩而火及,屋虽被焚
,棺在坎中竟无恙。火性炎上故也。此亦应变之急智,因张孝子事附录之。
交河泊镇有王某,善技击,所谓王飞骽者是也(骽俗作腿,相沿已久,然非正字
也。)。一夕,偶过墟墓间,见十余小儿当路戏,约皆四五岁。叱使避如不闻,怒掴
其一,群儿共噪詈。王愈怒,蹴以足。群儿坌涌,各持砖瓦击其髁,捷若猿猱。执之
不得,拒左则右来,御前则后至,盘旋撑拄,竟以颠陨;头目亦被伤。屡起屡仆,至
于夜半,竟无气以动。次日,家人觅之归。两足青紫,卧半月乃能起。小儿盖狐也。
以王之力,平时敌数十壮夫,尚挥霍自如;而遇此小魅,乃一败涂地。《淮南子》引
尧诫曰:「战战栗栗,日慎一日;人莫踬于山,而踬于垤。」《左传》曰:「蜂虿有
毒。」信夫!
郭彤纶言,阜城有人外出,数载无音问。一日,仓皇夜归,曰:「我流落无藉,
误落群盗中,所劫杀非一。今事败,幸跳身免;然闻他被执者,已供我姓名居址,计
已飞檄拘眷属。汝曹宜自为计,俱死无益也。」挥泪竟去,更无一言。阖家震骇,一
夜星散尽,所居竟废为墟。人亦不明其故也。越数载,此人至其故宅,访父母妻子移
居何处,邻人告以久逃匿,亦茫然不测所由。稍稍踪迹,知其妻在彤纶家佣作。叩门
寻访,乃知其故。然在外实无为盗事,后亦实无夜归事。彤纶为稽官牍,亦并无缉捕
事。久而忆耕作八沟时(汉右北平之故地也。),筑室山冈。冈后有狐,时或窃物,
又或夜中嗥叫搅人睡。乃聚徒㔉破其穴,熏之以烟,狐乃尽去。疑或其为魅以报欤?
奴子史锦文,尝往沦州延医。暑月未携眠被,乘一马而行。至张家沟西,痁忽作
,乃系马于树,倚树小憩。渐懵腾睡去,梦至一处,草屋数楹,一翁一妪坐门外,见
锦文邀坐。问姓名,自言:「姓李行六,曾在崔庄住两载,与其父史成德有交,锦文
幼时亦相见,今如是长成耶?」感念存殁,意颇凄怆。妪又问:「五魁无恙否(五魁
,史锦彩之乳名。)?三黑尚相随否(三黑,李姓,锦文异父弟,随继母同来者也。
)?」亦颇周至。翁因言:「今年水潦,由某路至某处水虽深,然沙底不陷;由某路
至某处水虽浅,然皆红土胶泥,黏马足难行。雨且至,日已过午,尔宜速往,不留汝
坐矣。」霍然而醒,遥见四五丈外,有一孤冢,意即李六所葬欤?如所指路,晚至常
家砖河,果遇雨。归告其继母,继母曰:「是尝在崔庄卖瓜果,与尔父日游醉乡者也
。」殂谢黄泉,尚惓惓故人之子,亦小人之有意识者矣。
奴子傅显喜读书,颇知文义,亦稍知医药。性情迂缓,望之如偃蹇老儒。一日,
雅步行市上,逢人辄问:「见魏三兄否(奴子魏藻,行三也。)?」或指所在,复雅
步以往。比相见,喘息良久。魏问:「相见何意?」曰:「适在苦水井前,遇见三嫂
在树下作针黹,倦而假寐。小儿嬉戏井旁,相距三五尺耳。似乎可虑。男女有别,不
便呼三嫂使醒,故走觅兄。」魏大骇,奔往,则妇已俯井哭子矣。夫僮仆读书,可云
佳事;然读书以明理,明理以致用也。食而不化至昏愦僻谬,贻害无穷,亦何贵此儒
者哉!
武强一大姓,夜有劫盗,群起捕逐。盗逸去,众合力穷追。盗奔其祖茔松柏中,
林深月黑,人不敢入,盗亦不敢出。相持之际,树内旋飚四起,砂砾乱飞,人皆瞇目
不相见,盗乘间突围得脱。众相诧异,先灵何反助盗耶?主人夜梦其祖曰:「盗劫财
不能不捕,官捕得而伏法,盗亦不能怨主人。若未得财,可勿追也。追而及,盗还斗
伤人,所失不大乎?即众力足殪盗,盗殪则必告官,官或不谅,坐以擅杀,所失不更
大乎?且我众乌合,盗皆死党;盗可夜夜伺我,我不能夜夜备盗也。一与为仇,隐忧
方大,可不深长思乎?旋风我所为解此结也,尔又何尤焉!」主人醒而喟然曰:「吾
乃知老成远虑,胜少年盛气多矣。」
沧州城守尉永公宁,与舅氏张公梦征友善。余幼在外家,闻其告舅氏一事曰:「
某前锋有女曰平姐,年十八九,未许人。一日,门外买脂粉,有少年挑之,怒詈而入
。父母出视,路无是人,邻里亦未见是人也。夜扃户寝,少年乃出于灯下。知为魅,
亦不惊呼,亦不与语,操利剪伪睡以俟之。少年不敢近,惟立于床下,诱说百端。平
姐如不见闻。少年倏去,越片时复来,握金珠簪珥数十事,值约千金,陈于床上。平
姐仍如不见闻。少年又去,而其物则未收。至天欲曙,少年突出曰:『吾伺尔彻夜,
尔竟未一取视也!至人不可以利动,意所不可,鬼神不能争,况我曹乎?吾误会尔私
祝一言,妄谓托词于父母,故有是举,尔勿嗔也。』敛其物自去。盖女家素贫,母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