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滦阳消夏录三(第2页)
曰:「邪念纠结,如草生根,当如物在孔中,出之以楔,楔满孔则物自出。尔当思
惟此童殁后,其身渐至僵冷,渐至洪胀,渐至臭秽,渐至腐溃,渐至尸虫蠕动,渐
至脏腑碎裂,血肉狼藉,作种种色,其面目渐至变貌,渐至变色,渐至变相如罗刹
,则恐怖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如在,日长一日,渐至壮伟,无复媚态,渐至鬑鬑
有须,渐至修髯如戟,渐至面苍黧,渐至发斑白,渐至两鬓如雪,渐至头童齿豁,
渐至伛偻劳嗽,涕泪涎沫,秽不可近,则厌弃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先死,故我念
彼,倘我先死,彼貌姣好,定有人诱,利饵势胁,彼未必守贞如寡女,一旦引去,
荐彼枕席,我在生时,对我种种淫语,种种淫态,俱回向是人,恣其娱乐,从前种
种昵爱,如浮云散灭,都无余滓,则愤恚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如在,或恃宠跋扈
,使我不堪,偶相触忤,反面诟谇,或我财不赡,不餍所求,顿生异心,形色索漠
,或彼见富贵,弃我他往,与我相遇,如陌路人,则怨恨之念生矣。以是诸念起伏
,生灭于心中,则心无余闲。心无余闲,则一切爱根欲根无处容著,一切魔障不祛
自退矣。」生于所教,数日或见或不见,又数日竟灭。至病起往访,则寺中无是二
僧。或曰古佛现化,或曰十方常住,来往如云,萍水偶逢,已飞锡他往云。
先太夫人乳媪廖氏言,沧州马落坡,有妇以卖面为业,得余面以养姑。贫不能
畜驴,恒自转磨,夜夜彻四鼓。姑殁后,上墓归,遇二少女于路,迎而笑曰:「同
住二十余年,颇相识否?」妇错愕不知所对。二女曰:「嫂勿讶,我姊妹皆狐也,
感嫂孝心,每夜助嫂转磨,不意为上帝所嘉,缘是功行,得证正果。今嫂养姑事毕
,我姊妹亦登仙去矣。敬来道别,并谢提携也。」言讫,其去如风,转瞬已不见。
妇归,再转其磨,则力几不胜,非宿昔之旋运自如矣。
乌鲁木齐,译言好围场也。余在是地时,有笔帖式,名乌鲁木齐。计其命名之
日,在平定西域前二十余年。自言初生时,父梦其祖语曰:「尔所生子,当名乌鲁
木齐。」并指画其字以示。觉而不省为何语,然梦甚了了,姑以名之。不意今果至
此,意将终此乎?后迁印房主事,果卒于官。计其自从征至卒,始终未尝离此地。
事皆前定,岂不信夫?
乌鲁木齐又言,有厮养曰巴拉,从征时,遇贼每力战,后流矢贯左颊,镞出于
右耳之后,犹奋刀斲一贼,与之俱仆。后因事至孤穆第(在乌鲁木齐特纳格尔之间
),梦巴拉拜谒,衣冠修整,颇不类贱役。梦中忘其已死,问向在何处,今将何往
,对曰:「因差遣过此,偶遇主人,一展积恋耳。」问何以得官,曰:「忠孝节义
,上帝所重。凡为国捐生者,虽下至仆隶,生前苟无过恶,幽冥必与一职事;原有
过恶者,亦消除前罪,向人道转生。奴今为博克达山神部将,秩如骁骑校也。」问
何所往,曰:「昌吉。」问何事,曰:「赍有文牒,不能知也。」霍然而醒,语音
似犹在耳。时戊子六月。至八月十六日,而有昌吉变乱之事,鬼盖不敢预泄云。
昌吉筑城时,掘土至五尺余,得红纻丝绣花女鞋一,制作精致,尚未全朽。余
《乌鲁木齐杂诗》曰:「筑城掘土土深深,邪许相呼万杵音。怪事一声齐注目,半
钩新月藓花侵。」咏此事也。入土至五尺余,至近亦须数十年,何以不坏?额鲁特
女子不缠足,何以得作弓弯样,仅三寸许?此必有其故,今不得知矣。
郭六,淮镇农家妇,不知其夫氏郭,父氏郭也。相传呼为郭六云尔。雍正甲辰
乙巳间,岁大饥,其夫度不得活,出而乞食于四方。濒行,对之稽颡曰:「父母皆
老病,吾以累汝矣。」妇故有姿,里少年瞰其乏食,以金钱挑之,皆不应。惟以女
工养翁姑,既而必不能赡,则集邻里叩首曰:「我夫以父母托我,今力竭矣,不别
作计,当俱死。邻里能助我,则乞助我;不能助我,则我且卖花,毋笑我(俚语以
妇女倚门为卖花)。」邻里趑趄嗫嚅,徐散去。乃恸哭白翁姑,公然与诸荡子游,
阴蓄夜合之资。又置一女子,然防闲甚严,不使外人觌其面。或曰是将邀重价,亦
不辩也。越三载余,其夫归。寒温甫毕,即与见翁姑,曰:「父母并在,今还汝。
」又引所置女,见其夫曰:「我身已污,不能忍耻再对汝,已为汝别娶一妇,今亦
付汝。」夫骇愕未答,则曰:「且为汝办餐。」已往厨下自刭矣。县令来验,目炯
炯不瞑。县令判葬于祖坟,而不袝夫墓。曰:「不袝墓,宜绝于夫也;葬于祖坟,
明其未绝于翁姑也。」目仍不瞑。其翁姑哀号曰:「是本贞妇,以我二人故至此也
。子不能养父母,反绝代养父母者耶?况身为男子不能养,避而委一少妇,途人知
其心矣。是谁之过而绝之耶?此我家事,官不必与闻也!」语讫而目瞑。时邑人议
论颇不一,先祖宠予公曰:「节孝并重也。」节孝不能两全也,此一事非圣贤不能
断,吾不敢置一词也。
御史某之伏法也,有问官白昼假寐,恍惚见之,惊问曰:「君有冤耶?」曰:
「言官受赂鬻章奏,于法当诛,吾何冤?」曰:「不冤何为来见我?」曰:「有憾
于君。」曰:「问官七八人,旧交如我者,亦两三人,何独憾我?」曰:「我与君
有宿隙,不过进取相轧耳,非不共戴天者也。我对簿时,君虽引嫌不问,而阳阳有
德色;我狱成时,君虽虚词慰藉,而隐隐含轻薄。是他人据法置我死,而君以修怨
快我死也。患难之际,此最伤人心,吾安得不憾?」问官惶恐愧谢曰:「然则君将
报我乎?」曰:「我死于法,安得报君?君居心如是,自非载福之道,亦无庸我报
,特意有不平,使君知之耳。」语讫,若睡若醒,开目已失所在,案上残茗尚微温
。后所亲见其惘惘如失,阴叩之,乃具道始末,喟然曰:「幸哉,我未下石也,其
饮恨犹如是。曾子曰:『哀矜勿喜。』不其然乎?」所亲为人述之,亦喟然曰:「
一有私心,虽当其罪犹不服,况不当其罪乎?」
程编修鱼门曰:「怨毒之于人甚矣哉。宋小岩将殁,以片札寄其友曰:『白骨
可成尘,游魂终不散。黄泉业镜台,待汝来相见。』余亲见之。其友将殁,以手拊
床曰:『宋公且坐。』余亦亲见之。」
相传某公奉使归,驻节馆舍。时庭菊盛开,徘徊花下,见小童隐映疏竹间,年
可十四五,端丽温雅,如靓妆女子。问知为居停主人子,呼与语,甚慧黠。取一扇
赠之,流目送盼,意似相就。某公亦爱其秀颖,与流连软语,适左右皆不在,童即
跪引其裾,曰:「公如不弃,即不敢欺公。父陷冤狱,得公一语可活。公肯援手,
当不惜此身。」方探袖出讼牒,忽暴风冲击,窗扉六扇皆洞开,几为驺从所窥。心
知有异,急挥之去,曰:「俟夕徐议。」即草草命驾行。后廉知为土豪杀人狱,急
不得解,赂胥吏引某公馆其家,阴市娈童,伪为其子。又赂左右,得至前为秦弱兰
之计,不虞冤魄之示变也。裘文达公尝曰:「此公偶尔多事,几为所中。士大夫一
言一动,不可不慎。使尔时面如包孝肃,亦何隙可乘?」
明崇祯末,孟村有巨盗肆掠。见一女有色,并其父母系之。女不受污,则缚其
父母加炮烙。父母并呼号惨切,命女从贼。女请纵父母去,乃肯从。贼知其绐己,
必先使受污而后释。女遂奋掷批贼颊,与父母俱死,弃尸于野。后贼与官兵格斗,
马至尸侧,辟易不肯前,遂陷淖就擒。女亦有灵矣。惜其名氏不可考。论是事者,
或谓:「女子在室,从父母之命者也。父母命之从贼矣,成一己之名,坐视父母之
惨酷,女似过忍。」或谓:「命有治乱,从贼不可与许嫁比。父母命为娼,亦为娼
乎?女似无罪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此事与郭六正相反,均有理可执,而于心终不敢
确信。不食马肝,未为不知味也。」
刘羽冲,佚其名,沧州人,先高祖厚斋公多与唱和。性孤僻,好讲古制,实迂
阔不可行。尝倩董天士作画,倩厚斋公题《内秋林读书》一幅云:「兀坐秋树根,
块然无与伍。不知读何书,但见须眉古。只愁手所持,或是井田谱。」盖规之也。
偶得古兵书,伏读经书,自谓可将十万。会有土寇,自练乡兵与之角,全队溃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