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滦阳消夏录三(第3页)
几为所擒;又得古水利书,伏读经年,自谓可使千里成沃壤,绘图列说于州官,州
官亦好事,使试于一村,沟洫甫成,水大至,顺渠灌入,人几为鱼。由是抑郁不自
得,恒独步庭阶,摇首自语曰:「古人岂欺我哉!」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。不久
,发病死。后风清月白之夕,每见其魂在墓前松柏下,摇首独步,侧耳听之,所诵
仍此六字也。或笑之,则隐。次日伺之,复然。泥古者愚,何愚乃至是欤?阿文勤
公尝教昀曰:「满腹皆书能害事,腹中竟无一卷书,亦能害事。国弈不废旧谱,而
不执旧谱;国医不泥古方,而不离古方。故曰:『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』又曰:
『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』」
明魏忠贤之恶,史册所未睹也。或言其知事必败,阴蓄一骡,日行七百里,以
备逋逃;阴蓄一貌类己者,以备代死。后在阜城尤家店,竟用是私遁去。余谓此无
稽之谈也。以天道论之,苟神理不诬,忠贤断无幸免理;以人事论之,忠贤擅政七
年,何人不识?使窜伏旧党之家,小人之交,势败则离,有缚献而已矣;使潜匿荒
僻之地,则耕牧之中,突来阉宦,异言异貌,骇视惊听,不三日必败;使远遁于封
域之外,则严世蕃尝通日本,仇鸾尝交谙达,忠贤无是也,山海阻深,关津隔绝,
去又将何往?昔建文行遁,后世方且传疑。然建文失德无闻,人心未去,旧臣遗老
,犹有故主之思。燕王称戈篡位,屠戮忠良,又天下之所不与,递相容隐,理或有
之。忠贤虐燄薰天,毒流四海,人人欲得而甘心。是时距明亡尚十五年,此十五年
中,安得深藏不露乎?故私遁之说,余断不谓然。文安王岳芳曰:「乾隆初,县学
中忽雷霆击格,旋绕文庙,电光激射,如掣赤练,入殿门复返者十余度。训导王著
起曰:『是必有异。』冒雨入视,见大蜈蚣伏先师神位上,钳出掷阶前,霹雳一声
,蜈蚣死而天霁。验其背上,有朱书『魏忠贤』字。」是说也,余则信之。
乌鲁木齐深山中牧马者,恒见小人高尺许,男女老幼一一皆备,遇红柳吐花时
,辄折柳盘为小圈,著顶上,作队跃舞,音呦呦如度曲。或至行帐窃食,为人所掩
,则跪而泣。絷之,则不食而死;纵之,初不敢遽行,行数尺辄回顾。或追叱之,
仍跪泣。去人稍远,度不能追,始蓦涧越山去。然其巢穴栖止处终不可得。此物非
木魅,亦非山兽,盖僬侥之属。不知其名,以形似小儿,而喜戴红柳,因呼曰「红
柳娃」。邱县丞天锦,因巡视牧厂,曾得其一,腊以归。细视其须眉毛发,与人无
二,知《山海经》所谓竫人,凿然有之。有极小必有极大,《列子》所谓龙伯之国
,亦必凿然有之。
塞外有雪莲,生崇山积雪中,状如今之洋菊,名以莲耳。其生必双,雄者差大
,雌者小。然不并生,亦不同根,相去必一两丈,见其一,再觅其一,无不得者。
盖如菟丝茯苓,一气所化,气相属也。凡望见此花,默往探之则获。如指以相告,
则缩入雪中,杳无痕迹。即㔉雪求之亦不获。草木有知,理不可解。土人曰:「山
神惜之。」其或然欤?此花生极寒之地,而性极热。盖二气有偏胜,无偏绝。积阴
外凝,则纯阳内结。坎卦以一阳陷二阴之中,剥复二卦,以一阳居五阴之上下,是
其象也。然浸酒为补剂,多血热妄行,或用合媚药,其祸尤烈。盖天地之阴阳均调
,万物乃生;人身之阴阳均调,百脉乃和。故《素问》曰:「亢则害,承乃制。」
自丹溪立「阳常有余,阴常不足」之说,医家失其本旨,往往以苦寒伐生气。张介
宾辈矫枉过直,遂偏于补阳。而参蓍桂附,流弊亦至于杀人。是未知易道扶阳,而
干之上九,亦戒以亢龙有悔也。嗜欲日盛,羸弱者多,温补之剂易见小效,坚信者
遂众。故余谓偏伐阳者,韩非刑名之学;偏补阳者,商鞅富强之术。初用皆有功,
积重不返,其损伤根本,则一也。雪莲之功不补患,亦此理矣。
唐太宗《三藏圣教序》称风灾鬼难之域,似即今辟展土鲁番地。其地沙碛中独
行之人,往往闻呼姓名,一应则随去不复返。又有风穴在南山,其大如井,风不时
从中出,每出则数十里外,先闻波涛声,迟一二刻风乃至。所横径之路阔不过三四
里,可急行而避,避不及,则众车以巨绳连缀为一,尚鼓动颠簸如大江浪涌之舟。
或一车独遇,则人马辎重,皆轻若片叶,飘然莫知所往矣。风皆自南而北,越数日
自北而南,如呼吸之往返也。余在乌鲁木齐,接辟展移文,云军校雷庭,于某日人
马皆风吹过岭北,有无踪迹。又昌吉通判报,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,乃特纳格
尔遣犯徐吉,为风吹至。俄特纳格尔县丞报,徐吉是日逃,计其时刻,自巳正至午
,已飞腾二百余里。此在彼不为怪,在他处则异闻矣。徐吉云,被吹时如醉如梦,
身旋转如车轮,目不能开,耳如万鼓乱鸣,口鼻如有物拥蔽,气不得出,努力良久
,始能一呼吸耳。按《庄子》称:「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」气无所不之,不应有
穴。盖气所偶聚,因成斯异。犹火气偶聚于巴蜀,遂为火井;水脉偶聚于阗,遂为
河源云。
何励庵先生言,相传明季有书生,独行丛莽间,闻书声琅琅。怪旷野那得有是
,寻之,则一老翁坐墟墓间,旁有狐十余,各捧书蹲坐。老翁见而起迎,诸狐皆捧
书人立。书生念既解读书,必不为祸。因与揖让席地坐。问读书何为,老翁曰:「
吾辈皆修仙者也。凡狐之求仙有二途,其一采精气,拜星斗,渐至通灵变化,然后
积修正果,是为由妖而求仙。然或入邪僻,则干天律,其途捷而危;其一先炼形为
人,既得为人,然后讲习内丹,是为由人而求仙。虽吐纳导引,非旦夕之功,而久
久坚持,自然圆满。其途纡而安。顾形不自变,随心而变。故先读圣贤之书,明三
纲五常之理,心化则形亦化矣。」书生借视其书,皆五经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、
《孟子》之类,但有经文而无注。问:「经不解释,何由讲贯?」老翁曰:「吾辈
读书,但求明理。圣贤言语本不艰深,口相授受,疏通训诂,即可知其义旨,何以
注为?」书生怪其持论乖僻,惘惘莫对。姑问其寿,曰:「我都不记。但记我受经
之日,世尚未有印板书。」又问:「阅历数朝,世事有无同异?」曰:「大都不甚
相远,惟唐以前,但有儒者。北宋后,每闻某甲是圣贤。为小异耳。」书生莫测,
一揖而别。后于途间遇此翁,欲与语,掉头迳去。案此殆先生之寓言。先生尝曰:
「以讲经求科第,支离敷衍,其词愈美而经愈荒;以讲经立门户,纷纭辩驳,其说
愈详而经亦愈荒。」语意若合符节。又尝曰:「凡巧妙之术,中间必有不稳处。如
步步踏实,即小有蹉失,终不至折肱伤足。」与所云修仙二途,亦同一意也。
有扶乩者,自江南来,其仙自称「卧虎山人」,不言休咎,惟与人唱和诗词,
亦能作画。画不过兰竹数笔,具体而已。其诗清浅而不俗,尝面见下坛一绝云:「
爱杀嫣红映水开,小停白鹤一徘徊。花神怪我衣襟绿,才藉莓苔稳睡来。」又咏舟
限车字,咏车限舟字,曰:「浅水潺潺二尺余,轻舟来往兴何如。回头岸上春泥滑
,愁杀疲牛薄笨车。」「小车𫐆辘驾乌牛,载酒聊为陌上游。莫羡王孙金勒马,双
轮徐转稳如舟。」其余大都类此。问其姓字,则曰:「世外之人,何必留名?必欲
相迫,有杜撰应命而已。」甲与乙共学其符,召之亦至。然字多不可辨,扶乩者手
不习也。一日,乙焚符,仙竟不降。越数日再召,仍不降。后乃降于甲家,甲叩乙
召不降之故,仙判曰:「人生以孝弟为本,二者有惭,则不可以为人。此君近与兄
析产,隐匿千金,又诡言父有宿逋,当兄弟共偿,实掩兄所偿为己有。吾虽方外闲
身,不预人事,然义不与此等人作缘。烦转道意,后毋相渎。」又判示甲曰:「君
近得新果,偏食儿女,而独忘孤侄,使啜泣竟夕。虽是无心,要由于意有歧视,后
若再尔,吾亦不来矣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吾见其诗词,谓是灵鬼;观此议论,似竟
是仙。」
广西提督田公耕野,初娶孟夫人,早卒。公官凉州镇时,月夜独坐衙斋,恍惚
梦夫人自树梢翩然下,相劳苦如平生,曰:「吾本天女,宿命当为君妇,缘满乃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