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滦阳消夏录三(第4页)
。今过此相遇,亦余缘之未尽者也。」公问我当终何官,曰:「官不止此,行去矣
。」问:「我寿几何?」曰:「此难言。公卒时不在乡里,不在官署,不在道途馆
驿,亦不殁于战阵。时至自知耳。」问:「殁后尚相见乎?」曰:「此在君矣。君
努力生天,即可见,否则不能也。」公后征叛苗,师还,卒于戎幕之下。
奴子魏藻,性佻荡,好窥视妇女。一日,村外遇少女,似相识而不知其姓名居
址,挑与语,女不答而目成,迳西去。藻方注视,女回顾若招,即随以往。渐逼近
,女面頳,小语曰:「来往人众,恐见疑。君可相隔小半里,俟到家,吾待君墙外
东屋中。枣树下系一牛,旁有碌碡者,是也。」既而渐行渐远,薄暮,将抵李家洼
,去家二十里矣。宿雨初晴,泥将没胫,足趾亦肿痛。遥见女已入东屋,方窃喜,
趋而赴。女方背立,忽转面,乃作罗刹形,锯牙钩爪,面如靛,眼睒睒如灯,骇而
返走。罗刹急追之,狂奔二十余里。至相国庄,已届亥初,识其妇翁门,急叩不已
,门甫启,突然冲入,触一少女仆地,亦随之仆。诸妇怒噪,各持捣衣杵乱捶其股
。气急不能言,惟呼:「我!我!」俄一媪持灯出,方知是婿,共相惊笑。次日,
以牛车载归,卧床几两月。当藻来去时,人但见其自往自还,未见有罗刹,亦未见
有少女,岂非以邪召邪,狐鬼乘而侮之哉?先兄晴湖曰:「藻自是不敢复冶游,路
遇妇女必俛首,是虽谓之神明示惩可也。」
去余家十余里,有瞽者姓卫。戊午除夕,遍诣常呼弹唱家辞岁,各与以食物,
自负以归。半途失足,堕枯井中。既在旷野僻径,又家家守岁,路无行人,呼号嗌
干,无应者。幸井底气温,又有饼饵可食,渴甚则咀水果,竟数日不死。会屠者王
以胜驱豕归,距井犹半里许,忽绳断豕逸,狂奔野田中,亦失足堕井。持钩出豕,
乃见瞽者,已气息仅属矣。井不当屠者所行路,殆若或使之也。先兄晴湖问以井中
情状,瞽者曰:「是时万念皆空,心已如死。惟念老母卧病,待瞽子以养。今并瞽
子亦不得,计此时恐已饿莩,觉酸彻肝脾,不可忍耳。」先兄曰:「非此一念,王
以胜所驱豕必不断绳。」
齐大,献县剧盗也,尝与众行劫,一盗见其妇美,逼污之。刃胁不从,反接其
手缚于凳,已褫下衣,呼两盗左右挟其足矣。齐大方看庄(盗语,谓屋上瞭望以防
救者为看庄。),闻妇呼号,自屋脊跃下,挺刃突入,曰:「谁敢如是,吾不与俱
生!」汹汹欲斗,目光如饿虎。间不容发之顷,竟赖以免。后群盗并就缚骈诛,惟
齐大终不能弋获。群盗云:「官来捕时,齐大实伏马槽下。」兵役皆云:「往来搜
数过,惟见槽下朽竹一束,约十余竿,积尘污秽,似弃置多年者。」
张明经晴岚言,一寺藏经阁上有狐居,诸僧多栖止阁下。一日天酷暑,有打包
僧厌其嚣杂,迳移坐具住阁上。诸僧忽闻梁上狐语曰:「大众且各归房,我眷属不
少,将移住阁下。」僧问:「久居阁上,何忽又欲据此?」曰:「和尚在彼。」问
:「汝避和尚耶?」曰:「和尚佛子,安敢不避?」又问:「我辈非和尚耶?」狐
不答。固问之,曰:「汝辈自以为和尚,我复何言?」从兄懋园闻之,曰:「此狐
黑白太明。然亦可使三教中人,各发深省。」
甲见乙妇而艳之,语于丙。丙曰:「其夫粗悍,可图也。如不吝挥金,吾能为
君了此事。」乃择邑子冶荡者,饵以金而嘱之曰:「尔白昼潜匿乙家,而故使乙闻
,待就执,则自承欲盗。白昼,非盗时,尔容貌衣服无盗状,必疑奸,勿承也。官
再鞫而后承,罪不过枷杖,当设策使不竟其狱,无所苦也。」邑子如所教,狱果不
竟,然乙竟出其妇。丙虑其悔,教妇家讼乙,又阴赂证佐使不胜,乃恚而别嫁其女
。乙亦决绝听其嫁。甲重价买为妾,丙又教邑子反噬甲,发其阴谋,而教甲赂息。
计前后干没千金矣。适闻家庙社会,力修供具赛神,将以祈福。先一夕,庙祝梦神
曰:「某金自何来,乃盛仪以享我?明日来,慎勿令入庙。非礼之祀,鬼神且不受
,况非义之祀乎?」丙至,庙祝以神语拒之,怒弗信,甫至阶,舁者颠蹶,供具悉
毁,乃悚然返。后岁余,甲死。邑子以同谋之故,时往来丙家,因诱其女逃去,丙
亦气结死。妇携赀改适。女至德州,人诘得奸状,牒送回籍,杖而官卖。时丙奸已
露,乙憾甚,乃鬻产赎得女,使荐枕三夕,而转售于人。或曰丙死时,乙尚未娶,
丙妇因嫁焉。此故为快心之谈,无是事也。邑子后为丐,女流落为娼,固实有之。
益都李词畹言,秋谷先生南游日,借寓一家园亭中。一夕就枕后,欲制一诗,
方沉思间,闻窗外人语曰:「公尚未睡耶?清词丽句,已心醉十余年。今幸下榻此
室,窃听绪论,虽已经月,终以不得质疑问难为恨,虑或仓卒别往,不罄所怀,便
为平生之歉。故不辞唐突,愿隔窗听挥麈之谈,先生能不拒绝乎?」秋谷问:「君
为谁?」曰:「别馆幽深,重门夜闭,自断非人迹所到,先生神思夷旷,谅不恐怖
,亦不必深求。」问:「何不入室相晤?」曰:「先生襟怀萧散,仆亦倦于仪文,
但得神交,何必定在形骸之内耶?」秋谷因日与酬对,于六义颇深。如是数夕,偶
乘醉戏问曰:「听君议论,非神非仙,亦非鬼非狐,毋乃山中木客,解吟诗乎?」
语讫寂然。穴隙窥之,缺月微明,有影蓬蓬然,掠水亭簷角而去。园中老树参天,
疑其木魅矣。词畹又云:「秋谷与魅语时,有客窃听,魅谓:『渔洋山人诗,如名
山胜水,奇树幽花,而无寸土蓺五谷;如雕栏曲榭,池馆宜人,而无寝室庇风雨;
如彝鼎罍洗,斑斓满几,而无釜甑供炊爨;如纂组锦绣,巧出仙机,而无裘葛御寒
暑;如舞衣歌扇,十二金钗,而无主妇司中馈;如梁园金谷,雅客满堂,而无良友
进规谏。』秋谷极为击节。又谓:『明季诗,庸音杂奏,故渔洋救之以清新;近人
诗,浮响日增,故先生救之以刻露。势本相因,理无偏胜,窃意二家宗派,当调停
相济。合则双美,离则两伤。』秋谷颇不平之云。」
乌鲁木齐有道士卖药于市,或曰是有妖术。人见其夜宿旅舍中,临睡必探佩囊
,出一小壶卢,倾出,黑物二丸,即有二少女与同寝,晓乃不见。问之,则云无有
。余忆《辍耕录》周月惜事,曰:「此乃所采生魂也,是法食马肉则破。」适中营
有马死,遣吏密嘱旅舍主人,问:「适有马肉,可食否?」道士掉头曰:「马肉岂
可食?」余益疑,拟料理之,同事陈君题桥曰:「道士携少女,公未亲见;不食马
肉,公亦未亲见。周月惜事,出陶九成小说,未知真否,所云马肉破法,亦未知验
否。公信传闻之词,据无稽之说,遽兴大狱,似非所宜。塞外不当留杂色人,饬所
司驱之出境足矣。」余乃止。后将军温公闻之曰:「欲穷治者太过,倘畏刑妄供别
情,事关重大,又无确据,作何行止;驱出境者太不及,倘转徙别地,或酿事端,
云曾在乌鲁木齐久住,谁职其咎。行迹可疑人,关隘例当盘诘搜检。验有实证,则
当付所司;验无实证,则具牒递回原籍,使勿惑民。不亦善乎?」余二人皆服公之
论。
庄学士本淳,少随父书石先生泊舟江岸。夜失足落江中,舟人弗知也。漂荡间
,闻人语曰:「可救起福建学院,此有关系,勿草草。」不觉已还挂本舟舵尾上,
呼救得免。后果督福建学政。赴任时,举是事语余曰:「吾其不返乎?」余以立命
之说勉之。竟卒于官。又其兄方耕少宗伯,雍正庚戌在京邸,遇地震,压于小弄中
。适两墙对圮,相拄如人字帐形,坐其中一昼夜,乃得掘出。岂非死生有命乎?
何励庵先生言,十三四岁时,随父罢官还京师,人多舟狭,遂布席于巨箱上寝
。夜分觉有一掌扪之,其冷如冰,魇良久乃醒。后夜夜皆然,谓是神虚,服药亦无
效,至登陆乃已。后知箱乃其仆物。仆母卒于官署,厝郊外,临行阴焚其柩,而以
衣包骨匿箱中。当由人眠其上,魂不得安,故作是变怪也。然则旅魂随骨返,信有
之矣。
励庵先生又云:「有友聂姓,往西山深处上墓返,天寒日短,翳然已暮,畏有
虎患,竭蹶力行,望见破庙在山腹,急奔入。时已曛黑,闻墙隅人语曰:『此非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