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滦阳消夏录三(第5页)
境,檀越可速去。』心知是僧,问:『师何在此暗坐?』曰:『佛家无诳语,身实
缢鬼,在此待替。』聂毛骨悚栗,既而曰:『与死于虎,无宁死于鬼,吾与师共宿
矣。』鬼曰:『不去亦可。但幽明异路,君不胜阴气之侵,我不胜阳气之烁,均刺
促不安耳。各占一隅,毋相近可也。』聂遥问待替之故,鬼曰:『上帝好生,不欲
人自戕其命。如忠臣尽节,烈妇完贞,是虽横夭,与正命无异,不必待替;其情迫
势穷,更无求生之路者,悯其事非得已,亦付转轮,仍核计生平,依善恶受报,亦
不必待替;倘有一线可生,或小忿不忍,或借以累人,逞其戾气,率尔投缳,则大
拂天地生物之心,故必使待替以示罚。所以幽囚沉滞,动至百年也。』问:『不有
诱人相替者乎?』鬼曰:『吾不忍也。凡人就缢,为节义死者,魂自顶上升,其死
速;为忿嫉死者,魂自心下降,其死迟,未绝之顷,百脉倒涌,肌肤皆寸寸欲裂,
痛如脔割,胸膈肠胃中如烈燄燔烧,不可忍受,如是十许刻,形神乃离。思是楚毒
,见缢者方阻之速返,肯相诱乎?』聂曰:『师存是念,自必生天。』鬼曰:『是
不敢望。惟一意念佛,冀忏悔耳。』俄天欲曙,问之不言,谛视,亦无所见。后聂
每上墓,必携饮食纸钱祭之,辄有旋风绕左右。一岁,旋风不至,意其一念之善,
已解脱鬼趣矣。」
王半仙尝访其狐友,狐迎笑曰:「君昨夜梦至范住家,欢娱乃尔。」范住者,
邑之名妓也。王回忆实有是梦,问何以知。曰:「人秉阳气以生,阳亲上,气恒发
越于顶,睡则神聚于心,灵光与阳气相映,如镜取影。梦生于心,其影皆现于阳气
中,往来生灭,倏忽变形一二寸小人,如画图,如戏剧,如虫之蠕动,即不可告人
之事,亦百态毕露,鬼神皆得而见之。狐之通灵者,亦得见之,但不闻其语耳。昨
偶过君家,是以见君之梦。」又曰:「心之善恶亦现于阳气中。生一善念,则气中
一线如烈燄;生一恶心,则气中一线如浓烟。浓烟幂首,尚有一线之光,是畜生道
中人;并一线之光而无之,是泥犁狱中人矣。」王问:「恶人浓烟幂首,真梦影何
由复见?」曰:「人心本善,恶念蔽之。睡时一念不生,则此心还其本体,阳气仍
自光明,即其初醒时,念尚未起,光明亦尚在。念渐起则渐昏,念全起则全昏矣。
君不读书,试向秀才问之,《孟子》所谓夜气,即此是也。」王悚然曰:「鬼神鉴
察,乃及于梦寐之中。」
雷出于地,向于福建白鹤岭上见之。岭高五十里,阴雨时俯视,浓云仅发山半
。有气一缕,自云中涌出,直激而上,气之纤末,忽火光迸散,即砰然有声,与火
炮全相似。至于击物之雷,则自天而下。戊午夏,余与从兄懋园坦居,读书崔庄三
层楼上。开窗四望,数里可睹。时方雷雨,遥见一人自南来,去庄约半里许,忽跪
于地。倏云气下垂,幂之不见,俄雷震一声,火光照眼如咫尺,云已敛而上矣。少
顷,喧言高川李善人为雷所殛,随众往视,遍身焦黑,乃拱手端跪,仰面望天。背
有朱书,非篆非籀,非草非隶,点画缴绕,不能辨几字。其人持斋礼佛,无善迹亦
无恶迹,不知为夙孽、为隐慝也。其姪李士钦曰:「是日晨起必欲赴崔庄。实无一
事,竟冒雨而来,及于此难。」或曰:「是日崔庄大集(崔庄市人交易,以一六日
大集,三八日小集。),殆鬼神驱以来,与众见之。」
余官兵部时,有一吏尝为狐所媚,尩瘦骨立。乞张真人符治之。忽闻簷际人语
曰:「君为吏,非理取财,当婴刑戮。我夙生曾受君再生恩,故以艳色蛊惑,摄君
精气,欲君以瘵疾善终。今被驱遣,是君业重不可救也。宜努力积善,尚冀万一挽
回耳。」自是病愈。然竟不悛改,后果以盗用印信,私收马税伏诛。堂吏有知其事
者,后为余述之云。
前母张太夫人,有婢曰绣鸾。尝月夜坐堂阶,呼之,则东西廊皆有一绣鸾趋出
。形状衣服无少异,乃至右襟反折其角,左袖半卷亦相同。大骇几仆,再视之,惟
存其一。问之,乃从西廊来。又问:「见东廊人否?」云:「未见也。」此七月间
事,至十一月即谢世。殆禄已将尽,故魅敢现形欤。
沧州插花庙尼,姓董氏,遇大士诞辰,治供具将毕,忽觉微倦,倚几暂憩。恍
惚梦大士语之曰:「尔不献供,我亦不忍饥;尔即献供,我亦不加饱。寺门外有流
民四五辈乞食不得,困饿将殆,尔辍供具以饭之,功德胜供我十倍也。」霍然惊醒
。启门出现,果不谬。自是每年供具献毕,皆以施丐者,曰:「此菩萨意也。」
先太夫人言,沧州有轿夫田某,母患臌将殆,闻景和镇一医有奇药,相距百余
里。昧爽狂奔去,薄暮已狂奔归,气息仅属。然是夕卫河暴涨,舟不敢渡,乃仰天
大号,泪随声下。众虽哀之,而无如何。忽一舟子解缆呼曰:「苟有神理,此人不
溺!来,来,吾渡尔!」奋然鼓楫,横冲白浪而行。一弹指顷,已抵东岸。观者皆
合掌诵佛号。先姚安公曰:「此舟子信道之笃,过于儒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