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 滦阳续录五(第4页)
之。妇故有姿,富翁颇宠眷,然枕席时有泪痕。富翁固问,毅然对曰:「身已属君,
事事可听君所为。至感忆旧恩,则虽刀锯在前,亦不能断此念也。」适岁再饥,华与
母并为饿殍。富翁虑有变,匿不使知。有一邻妪偶泄之,妇殊不哭,痴坐良久,告其
婢媪曰:「吾所以隐忍受玷者,一以活姑与夫之命,一以主人年已七十余,度不数年
,即当就木;吾年尚少,计其子必不留我,我犹冀缺月再圆也。今则已矣。」突起开
楼窗,踊身倒坠而死。此与前录所载福建学使妾相类。然彼以儿女情深,互以身殉,
彼此均可以无恨。此则以养姑养夫之故,万不得已而失身,乃卒无救于姑与夫,事与
愿违,徒遭玷污,痛而一决,其赍恨尤可悲矣。
余十岁时,闻槐镇一僧(槐镇即《金史》之槐家镇,今作淮镇,误也。),农家
子也,好饮酒食肉。庙有田数十亩,自种自食。牧牛耕田外,百无所知。非惟经卷法
器皆所不蓄,毗卢袈裟皆所不具,即佛龛香火,亦在若有若无间也。特首无发,室无
妻子,与常人小异耳。一日,忽呼集邻里,而自端坐破几上,合掌语曰:「同居三十
余年,今长别矣,以遗蜕奉托可乎?」溘然而逝。合掌端坐仍如故,鼻垂两玉箸,长
尺余。众大惊异,共为募木造龛。舅氏安公实斋,居丁家庄,与相近,知其平日无道
行,闻之不信,自往视之。以造龛未竟,二日尚未敛,面色如生,抚之肌肤如铁石。
时方六月,蝇蚋不集,亦了无尸气,竟莫测其何理也。
喀喇沁公丹公(号益亨,名丹巴多尔济,姓乌梁汗氏,蒙古王孙也。)言,内廷
都领侍萧得禄,幼尝给事其邸第。偶见一黑物如猫,卧树下。戏击以弹丸,其物甫一
转身,即如巨犬,再击又一转身,遂巨如驴,惧不敢复击。物亦自去。俄而飞瓦掷砖
,变怪陡作。知为狐魅,惴惴不自安。或教以绘象事之,其祟乃止。后忽于几上得钱
数十,知为狐所酬,始试收之,秘不肯语。次日,增至百文。自是日有所增,渐至盈
千。旋又改为银一,重约一两。亦日有所增,渐至一铤五十两。巨金不能密藏,遂为
管领者所觉。疑盗诸官库,搒掠讯问,几不能自白。然后知为狐所陷也。夫飞土逐肉
(「断竹续竹,飞土逐肉」,《吴越春秋》载陈音所诵古歌,即弹弓之始也。),儿
戏之常。主人知之,亦未必遽加深责;狐不能畅其志也。饵之以利,使盈其贪壑,触
彼祸罗,狐乃得适所愿矣。此其设阱伏机,原为易见;徒以利之所在,遂令智昏。反
以为我礼即虔,彼心故悦。委曲自解,致不觉堕其彀中。昔夫差贪勾践之服事,卒败
于越;楚怀贪商于之六百,卒败于秦;北宋贪灭辽之割地,卒败于金;南宋贪伐金之
助兵,卒败于元。军国大计,将相同谋,尚不免于受饵。况区区童稚,乌能出老魅之
阴谋哉,其败宜矣!又举一近事曰,有刑曹某官之仆夫,睡中觉得舌舔其面。举石击
之,踣而毙。烛视,乃一黑狐。剥之,腹中有一小人首,眉目宛然,盖所炼婴儿未成
也。翌日,为主人御车归。狐凭附其身,举凳击主人,且厉声陈其枉死状。盖欲报之
不能,欲假手主人以鞭笞泄其愤耳。此二狐同一复仇,余谓此狐之悍而直,胜彼狐之
阴而险也。
丹公又言,科尔沁达尔汗王一仆,尝行路拾得二毡囊,其一满贮人牙,其一满贮
人指爪。心颇诧异,因掷之水中。旋一老妪仓皇至,左顾右盼似有所觅。问仆:「见
二囊否?」仆答以未见。妪知为所毁弃,遽大愤怒,折一木枝奋击仆。仆徒手与搏,
觉其衣裳柔脆,如通草之心;肌肉虚松,似莲房之穰。指所抠处辄破裂,然放手即长
合如故。又如抽刀之断水。互斗良久,妪不能胜,乃舍去。临去顾仆詈曰:「少则三
月,多则三年,必褫汝魄!」然至今已逾三年,不能为祟。知特大言相恐而已。此当
是炼形之鬼,取精未足,不能凝结成实,故仍聚气而为形。其蓄人牙爪者,牙者骨之
余,爪者筋之余,殆欲合炼服饵,以坚固其质耳。
田侯松岩言,今岁六月,有扈从侍卫和升,卒于滦阳。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,与
亲旧,为经理棺衾,送其骨归葬。一夕如厕,缺月微明,见一人如立烟雾中。问之不
言,叱之不动,爱公故能视鬼,凝神谛审,乃和之魂也。因拱而祝曰:「昔敛君时,
物多不备,我力绵薄,君所深知。今形见,岂有所责耶?」不言不动如故。又祝曰:
「闻殁于塞外者,不焚路引,其鬼不得入关。曩偶忘此,君毋乃为此来耶?」魂即稽
首至地,倏然而隐。爱公为具牒于城隍,后不复见。又扈从南巡时,与爱公同寓江宁
承恩寺,规模宏壮,楼阁袤延,所住亦颇轩敞。一日,方共坐,忽楼窗六扇无风自开
,俄又自阖。爱公视之,曰:「有一僧坐北牖上,其面横阔,须鬑鬑如久未剃,目瞪
视而项微偻,盖缢鬼也。」以问寺僧,僧不能讳,惟怪何以识其貌,疑有人泄之。不
知爱公之自能视也。又偶在船头,戏拈篙刺水,忽掷篙却避,面有惊色。怪诘其故,
曰:「有溺鬼缘篙欲上也。」戊午八月,宴蒙古外藩于清音阁,爱公与余连席。余以
松岩所语叩之,云皆不妄。然则随处有鬼,亦复如人。此求归之鬼,有系恋心;开窗
之鬼,有争据心;缘篙之鬼,有竞斗心。其得失胜负,喜怒哀乐,更当一一如人。是
胶胶扰扰,地下尚无了期。释氏讲忏悔解脱,圣人之法亦使有所归而不为厉,其深知
鬼神之情状矣。子贡曰:「大哉死乎?君子息焉!」庄周曰:「嗟来桑扈乎?而已其
真。」特就耳目所及言之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