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 滦阳续录五(第3页)
入某甲家,剚刃于心,出于背,而以「借贷不遂,遭其轻薄,怒激致杀」首于官。官
廉,得其情,百计开导,卒不吐实,竟以故杀论抵。乡邻哀之,好事者欲以片石表其
墓,乞文于朱梅崖前辈。梅崖先一夕梦是子,容色惨沮,对而拱立。至是憬然曰:「
是可毋作也。不书其实,则一凶徒耳,乌乎表?书其实,则彰孝子之名,适以伤孝子
之心非所以妥其灵也。」遂力阻罢其事。是夕,又梦其拜而去。是子也,甘殒其身以
报父仇,复不彰母过以为父辱,可谓善处人伦之变矣。或曰:「斩其宗祀,祖宗恫焉
。盍待生子而为之乎?」是则讲学之家,责人无已,非余之所敢闻也。
小人之谋,无往不福君子也。此言似迂而实信。李云举言,其兄宪威官广东时,
闻一游士性迂僻,过岭干谒亲旧,颇有所获。归装襆被衣履之外,独有二巨箧,其重
四人乃能舁,不知其何所携也。一日,至一换舟处,两舷相接,束以巨绳,扛而过。
忽四绳皆断如刃截,訇然堕板上。两箧皆破裂,顿足悼惜。急开检视,则一贮新端砚
,一贮英德石也。石箧中白金一封,约六七十两,纸裹亦绽。方拈起审视,失手落水
中。倩渔户没水求之,仅得小半。方懊丧间,同来舟子遽贺曰:「盗为此二箧,相随
已数日,以岸上有人家,不敢发。吾惴惴不敢言。今见非财物,已唾而散矣。君真福
人哉!抑阴功得神佑也?」同舟一客私语曰:「渠有何阴功,但新有一痴事耳。渠粤
日,尝以百二十金,托逆旅主人买一妾,云是一年余新妇,贫不举火,故鬻以自活。
到门之日,其翁姑及婿俱来送,皆羸病如乞丐。临入房,互相抱持痛哭诀别。已分手
,犹追数步,更絮语。媒妪强曳妇入。其翁抱数月小儿,向渠叩首曰:『此儿失乳,
生死未可知。乞容其母暂一乳,且延今日,明日再作计。』渠忽跃然起,曰:『吾谓
妇见出耳。今见情状凄动心脾,即引汝妇去,金亦不必偿也。古今人相去不远,冯京
之父,吾岂不能为哉!』竟对众焚其券。不知乃主人窥其忠厚,伪饰己女以绐之,傥
其竟纳,又别有狡谋也。同寓皆知,渠至今未悟。岂鬼神即录为阴功耶?」又一客曰
:「是阴功也。其事虽痴,其心则实出于恻隐。鬼神鉴察,亦鉴察其心而已矣。今日
免祸,即谓缘此事可也。彼逆旅主人,尚不知究竟如何耳?」先师又聃先生,云举兄
也,谓云举曰:「吾以此客之论为然。」余又忆姚安公言,田丈耕野西征时,遣平鲁
路守备李虎,偕二千总将三百兵出游徼,猝遇额鲁特自间道来。二千总启虎曰:「贼
马健,退走必为所及。请公率前队扼山口,我二人率后队助之。贼不知我多寡,犹可
以守。」虎以为然,率众力斗。二千总已先遁,盖绐虎与战,以稽时刻;虎败,则去
已远也。虎遂战殁。后荫其子先捷如父官。此虽受绐而败,然受绐适以成其忠。故曰
:「小人之谋,无往不福君子也。」此言似迂而实确。
云举又言,有人富甲一乡,积粟千余石。遇岁歉,闭不肯粜。忽一日,征集仆隶
,陈设概量,手书一红笺,榜于门曰:「岁歉人饥,何心独饱?今拟以历年积粟,尽
贷乡邻,每人以一石为律。即日各具囊箧赴领,迟则粟尽矣。」附近居民闻声云合,
不一日而粟尽。有请见主人申谢者,则主人不知所往矣。皇遽大索,乃得于久𫔎敝屋
中,酣眠方熟。人至,始欠伸。众惊愕掖起,于身畔得一纸曰:「积而不散,怨之府
也;怨之所归,祸之丛也。千家饥而一家饱,剽劫为势所必至,不名实两亡乎?感君
旧恩,为君市德。希恕专擅,是所深祷。」不省所言者何事。询知始末,太息而已。
然是时人情汹汹,实有焚掠之谋。得是博施,乃转祸为福。此幻形之妖,可谓爱人以
德矣。所云旧恩,则不知其故。或曰:「其家园中有老屋,狐居之数十年,屋圮乃移
去。」意即其事欤?
小时闻乳母李氏言,一人家与佛寺邻。偶寺廊跃下一小狐,儿童捕得,絷缚鞭箠
,皆慑伏不动。放之,则来往于院中,绝不他往。与之食则食,不与亦不敢盗;饥则
向人摇尾而已。呼之似解人语,指挥之亦似解人意。举家怜之,恒禁儿童勿凌虐。一
日,忽作人语曰:「我名小香,是钟楼上狐家婢。偶嬉戏误事,因汝家儿童顽劣,罚
受其蹂躏一月。今限满当归,故此告别。」问:「何故不逃避?」曰:「主人养育多
年,岂有逃避之理?」语讫,作叩额状,翩然越墙而去。时余家一小奴窃物远遁,乳
母因说此事,喟然曰:「此奴乃不及此狐。」
陈云亭舍人言,其乡深山中有废兰若,云鬼物据之,莫能修复。一僧道行清高,
迳往卓锡。初一两夕,似有物窥伺,僧不闻不见,亦遂无形声。三五日后,夜有夜叉
排闼入,狰狞跳掷,吐火嘘烟。僧禅定自若。扑及蒲团者数四,然终不近身;比晓,
长啸去。次夕,一好女至,合什作礼,请问法要。僧不答。又对僧琅琅诵《金刚经》
,每一分讫,辄问此何解。僧又不答。女子忽旋舞,良久,振其双袖,有物簌簌落满
地,曰:「此比散花何如?」且舞且退,瞥眼无迹。满地皆寸许小儿,蠕蠕几千百,
争缘肩登顶,穿襟入袖。或龁啮,或搔爬,如蚊虻虮虱之攒咂;或抉剔耳目,擘裂口
鼻,如蛇蝎之毒螫。撮之投地,爆然有声,一辄分形为数十,弥添弥众。左支右绌,
困不可忍,遂委顿于禅榻下。久之苏息,寂无一物矣。僧慨然曰:「此魔也,非迷也
。惟佛力足以伏魔,非吾所及。浮屠不三宿桑下,何必恋恋此土乎?」天明,竟打包
返。余曰:「此公自作寓言,譬正人之愠于群小耳。然亦足为轻尝者戒。」云亭曰:
「仆百无一长,惟平生不能作妄语。此僧归路过仆家,面上血痕细如乱发,实曾目睹
之。」
老仆刘廷宣言,雍正初,佃户张璜于褚寺东架团焦(俗谓之团瓢,焦字音转也。
二字出《北齐书》本纪。)守瓜,夜恒见一人,行步迟重,徐徐向西北去。一夕,偶
窃随之,视所往。见至一丛冢处,有十余女鬼出迓,即共狎笑媟戏。知为妖物,然似
是蠢蠢无所能。乃藏火铳于团焦,夜夜伺之。一夜,又见其过,发铳猝击,訇然仆地
。秉火趋视,乃一翁仲也。次日,积柴燔为灰,亦无他异。至夜,梦十余妇女罗拜,
曰:「此怪不知自何来,力猛如罴虎。凡新葬女鬼,无老少皆遭胁污。有枝拒者,登
其坟顶踊跃数四,即土陷棺裂,无可栖身。故不敢不从,然饮恨则久矣。今蒙驱除,
故来谢也。」后有从高川来者云,石人洼冯道墓前(冯道,景城人,所居今犹名相国
庄,距景城二三里。墓则在今石人洼。余幼时见残缺石兽、石翁仲尚有存者。县
志云不知道墓所在,盖承旧志之误也。),忽失一石人,乃知即是物也。是物自五代
至今,始炼成形,岁月不为不久。乃甫能幻化,即纵凶淫,卒自取焚如之祸,与邵二
云所言木偶,其事略同。均为器小易盈者鉴也。
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书室,颇轩敞。周以回廊,中植芍药三四十本,花时香过邻
墙。门客闵姓者,携一仆下榻其中。一夕就枕后,忽外有女子声,曰:「姑娘致意先
生,今日花开,又值好月,邀三五女伴借一赏玩,不致有祸于先生。幸勿开门唐突,
足见雅量矣。」闵噤不敢答,亦不复再言。俄微闻衣裳綷縩声,穴窗纸视之,无一人
影;侧耳谛听,时似喁喁私语,若有若无,都不辨一字。跼蹐枕席,睡不交睫。三鼓
以后,似又闻步履声,俄而隔院犬吠,俄而邻家犬亦吠,俄而巷中犬相接而吠。近处
吠止,远处又吠,其声迢递向东北,疑其去矣。恐忤之招祟,不敢启户。天晓出视,
了无痕迹,惟西廊尘上似略有弓弯印,亦不分明,盖狐女也。外祖雪峰公曰:「如此
花,何必更问主人?殆闵公莽莽有伧气,恐其偶然冲出,致败人意耳。」
沧州有董华者,读书不成,流落为市肆司书算。复不能善事其长,为所排挤出。
以卖药卜卦自给,遂贫无立锥。一母一妻,以缝𫟃澣濯佐之,犹日不举火。会岁饥枵
腹杜门,势且俱毙。闻邻村富翁方买妾,乃谋于母,将鬻妇以求活。妇初不从。华告
以失节事大,致母饿死事尤大,乃涕泗曲从,惟约以傥得生还,乞仍为夫妇。华亦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