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滦阳续录四(第2页)
以抒意,战国诸子,杂说弥多,谶纬稗官,递相祖述,遂有肆无忌惮之时。如李冗《
独异志》诬伏羲兄妹为夫妇,已属丧心;张华《博物志》更诬及尼山,尤为狂吠(编
按:张华不应悖妄至此,殆后人依托。)。如是者不一而足。今尚流传,可为痛恨。
又有依傍史文,穿凿锻炼。如《汉书。贾谊传》有太守吴公爱幸之之语,《骈语雕龙
》(此书明人所撰,陈枚刻之,不著作者姓名。)遂列长沙于娈童类中,注曰:『大
儒为龙阳。』《史记。高帝本纪》称母媪在大泽中,太公往视,见有蛟龙其上。晁以
道诗遂有『杀翁分我一杯羹,龙种由来事杳冥』句,以高帝乃龙交所生,非太公子。
《左传》有成风私事季友、敬嬴私事襄仲之文。私事云者,密相交结以谋立其子而已
。后儒拘泥『私』字,虽朱子亦有『却是大恶』之言。如是者亦不一而足。学者当考
校真妄,均不可炫博矜奇,遽执为谈柄也。」
从叔梅庵公言,族中有二少年(此余小时闻公所说,忘其字号,大概是伯叔行也
。),闻某墓中有狐迹,夜携铳往,共伏草中伺之,以背相倚而睡。醒则两人之发交
结为一,贯穿缭绕,猝不可解;互相牵掣,不能行,亦不能立;稍稍转动,即彼此呼
痛。胶扰彻晓,望见行路者,始呼至,断以佩刀,狼狈而返。愤欲往报,父老曰:「
彼无形声,非力所胜;且无故而侵彼,理亦不直。侮实自召,又何仇焉?仇必败滋甚
。」二人乃止。此狐小虐之使警,不深创之以激其必报,亦可谓善自全矣。然小虐亦
足以激怒,不如敛戢勿动,使伺之无迹弥善也。
太和门丹墀下有石匮,莫知何名,亦莫知所贮何物。德眘斋前辈(眘斋名德保,
与定圃前辈同名。乾隆壬戌进士,官至翰林院侍读。故当时以大德保小德保别之云。
)云:「图裕斋之先德,昔督理殿工时曾开视之。以问裕斋,曰:『信然。其中皆黄
色细屑,仅半匮不能满,凝结如土坯。谛审似是米谷岁久所化也。』余谓丹墀左之石
阙,既贮嘉种,则此为五谷,于理较近。且大驾卤簿中,象背宝瓶,亦贮五谷。盖稼
穑维宝,古训相传;八政首食,见于《洪范》。定制之意,诚渊乎远矣。
宣武门子城内,如培𪣻者五,砌之以砖,土人云五火神墓。明成祖北征时,用火
仁、火义、火礼、火智、火信制飞炮,破元兵于乱柴沟。后以其术太精,恐或为变,
杀而葬于是。立五竿于丽谯侧,岁时祭之,使鬼有所归,不为厉焉。后成祖转生为庄
烈帝,五人转生李自成、张献忠诸贼,乃复仇也。此齐东之语,非惟正史无此文,即
明一代稗官小说,充栋汗牛,亦从未言及斯人斯事也。戊子秋,余见汉军步校董某,
言闻之京营旧卒云:「此水平也。京城地势,惟宣武门最低,衢巷之水,遇雨皆汇于
子城。每夜雨太骤,守卒即起,视此培𪣻,水将及顶,则呼开门以泄之;没顶则门扉
为水所壅,不能启矣。今日久渐忘,故或有时阻碍也。其城上五竿,则与白塔信炮相
表里。设闻信炮,则昼悬旗,夜悬灯耳。与五火神何与哉!」此言似乎近理,当有所
受之。
科场拨卷,受拨者意多不惬,此亦人情;然亦视其卷何如耳。壬午顺天乡试,余
充同考官(时阅卷尚不回避本省。)。得一合字卷,文甚工而诗不佳。因甫改试诗之
制,可以恕论,遂呈荐主考梁文庄公,已取中矣。临填草榜,梁公病其「何不改乎此
度」句侵下文「改」字(题为「始吾于人也」四句。),驳落。别拨一合字备卷,与
余先视。其诗第六联曰:「素娥寒对影,顾兔夜眠香。」(题为《月中桂》。)己喜
其秀逸。及观其第七联曰:「倚树思吴质,吟诗忆许棠。」遂跃然曰:「吴刚字质,
故李贺《李凭箜篌引》曰:『吴质不眠倚桂树,露脚斜飞湿寒兔。』此诗选本皆不录
,非曾见《昌谷集》者不知也。华州试《月中桂》诗,举许棠为第一人。棠诗今不传
,非曾见王定保《摭言》、计敏夫《唐诗纪事》者不知也。中彼卷之『开花临上界,
持斧有仙郎』,何如中此诗乎?微公拨入,亦自愿易之。」即朱子颖也。放榜后,时
已九月,贫无絮衣。蒋心余素与唱和,借衣与之。乃来见,以所作诗为贽。余丙子扈
从古北口时,车马壅塞,就旅舍小憩,见壁上一诗,剥残过半,惟三四句可辨,最爱
其「一水涨喧人语外,万山青到马蹄前」二语,以为「云中路绕巴山色,树里河流汉
水声」不是过也,惜不得姓名。及展其卷,此诗在焉。乃知针芥契合,已在六七年前
,相与叹息者久之。子颖待余最尽礼,殁后,其二子承父之志,见余尚依依有情。翰
墨因缘,良非偶尔,何尝以拨房为亲疏哉!(余严江舟中诗曰:「山色空蒙淡似烟,
参差绿到大江边。斜阳流水推篷坐,处处随人欲上船。」实从「万山」句夺胎。尝以
语子颖曰:「人言青出于蓝,今日乃蓝出于青。」子颖虽逊谢,意似默可。此亦诗坛
之佳话,并附录于此。)
先师介野园先生,官礼部侍郎。扈从南巡,卒于路。卒前一夕,有星陨于舟前。
卒后,京师尚未知,施夫人梦公乘马至门前,骑从甚都,然伫立不肯入;但遣人传语
,曰:「家中好自料理,吾去矣。」匆匆竟过。梦中以为时方扈从,疑或有急差遣,
故不暇入。觉后,乃惊怛。比凶问至,即公卒之夜也。公屡掌文柄,凡四主会试,四
主乡试,其他杂试殆不可缕数。尝有恩荣宴诗曰:「鹦鹉新班宴御园(案「鹦鹉新班
」,不知出典,当时拟问公,竟因循忘之。),摧颓老鹤也乘轩,龙津桥上黄金榜,
四见门生作状元。」丁丑年作也(编按:此诗为金吏部尚书张大节之作,题为《同新
进士吕子成辈宴集状元楼》,见《中州集》。惟御园作杏园,摧颓作不妨,四见作三
见,作状元作是状元。)。于文襄公亦赠以联曰:「天下文章同轨辙,门墙桃李半公
卿。」可谓儒者之至荣。然日者推公之命云:「终于一品武阶,他日或以将军出镇耶
!」公笑曰:「信如君言,则将军不好武矣。」及公卒,圣心悼惜,特赠都统。盖公
虽官礼曹,而兼摄副都统。其扈从也,以副都统班行,故即武秩进一阶。日者之术,
亦可云有验矣。
乩仙多伪托古人,然亦时有小验。温铁山前辈(名温敏,乙丑进士,官至盛京侍
郎。)尝遇扶乩者,问:「寿几何?」乩判曰:「甲子年华有二秋。」以为当六十二
。后二年卒,乃知二秋为二年。盖灵鬼时亦能前知也。又闻山东巡抚国公,扶乩问寿
,乩判曰:「不知。」问:「仙人岂有所不知?」判曰:「他人可知,公则不可知。
修短有数,常人尽其所禀而已。若封疆重镇,操生杀予夺之权,一政善,则千百万人
受其福,寿可以增;一政不善,则千百万人受其祸,寿亦可以减。此即司命之神不能
预为注定,何况于吾?岂不闻苏颋误杀二人,减二年寿;娄师德亦误杀二人,减十年
寿耶?然则年命之事,公当自问,不必问吾也。」此言乃凿然中理,恐所遇竟真仙矣
。
族叔育万言,张歌桥之北,有人见黑狐醉卧场屋中(场中守视谷麦小屋,俗谓之
场屋。)。初欲擒捕,既而念狐能致财,乃覆以衣而坐守之。狐睡醒,伸缩数四,即
成人形。甚感其护视,遂相与为友。狐亦时有所馈赠。一日,问狐曰:「设有人匿君
家,君能隐蔽弗露乎?」曰:「能。」又问:「君能凭附人身狂走乎?」曰:「亦能
。」此人即恳乞曰:「吾家酷贫,君所惠不足以赡,而又愧于数渎君。今里中某甲,
甚富而甚畏讼,顷闻觅一妇司庖。吾欲使妇往应,居数日,伺隙逃出藏君家,而吾以
失妇阳欲讼。妇尚粗有姿首,可诬以蜚语,胁多金。得金之后,公凭附使奔至某甲别
墅中,然后使人觅得,则承惠多矣。」狐如所言,果得多金。觅妇返后,某甲以在其
别墅,亦不敢复问。然此妇狂疾竟不愈,恒自妆饰,夜似与人共嬉笑,而禁其夫勿使
前。急往问狐,狐言无是理,试往侦之。俄归而顿足曰:「败矣!是某甲家楼上狐,
悦君妇之色,乘吾出而彼入也。此狐非我所能敌,无如何矣。」此人固恳不已,狐正
色曰:「譬如君里中某,暴横如虎,使彼强据人妇,君能代争乎?」后其妇癫痫日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