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卷 滦阳续录四(第3页)
,且具发其夫之阴谋。针灸劾治皆无效,卒以瘵死。里人皆曰:「此人狡黠如鬼,而
又济以狐之幻,宜无患矣。不虞以狐召狐,如螳螂黄雀之相伺也。」古诗曰:「利旁
有倚刀,贪人还自戕。」信矣!
门人王廷绍言,忻州有以贫鬻妇者,去几二载。忽自归,云初被买时,引至一人
家。旋有一道士至,携之入山。意甚疑惧,然业已卖与,无如何。道士令闭目,即闻
两耳风飕飕。俄令开目,已在一高峰上。室庐华洁,有妇女二十余人,共来问讯,云
此是仙府,无苦也。因问:「到此何事?」曰:「更番侍祖师寝耳。此间金银如山积
,珠翠锦绣,嘉肴珍果,皆役使鬼神,随呼立至。服食日用,皆比拟王侯。惟每月一
回小痛楚,亦不害耳。」因指曰:「此处仓库,此处庖厨,此我辈居处,此祖师居处
。」指最高处两室曰:「此祖师拜月拜斗处,此祖师炼银处。」亦有给使之人,然无
一男子也。自是每白昼则呼入荐枕席,至夜则祖师升坛礼拜,始各归寝。惟月信落红
后,则净(尽)褫内外衣,以红绒为巨绠,缚大木上,手足不能丝毫动;并以绵丸窒
口,喑不能声。祖师持金管如箸,寻视脉穴,刺入两臂两股肉内,吮吸其血,颇为酷
毒。吮吸后,以药末糁创孔,即不觉痛,顷刻结痂。次日,痂落如初矣。其地极高,
俯视云雨皆在下。忽一日,狂飚陡起,黑云如墨压山顶,雷电激射,势极可怖。祖师
惶遽,呼二十余女,并裸露环抱其身,如肉屏风。火光入室者数次,皆一掣即返。俄
一龙爪大如箕,于人丛中攫祖师去。霹雳一声,山谷震动,天地晦冥。觉昏瞀如睡梦
,稍醒,则已卧道旁。询问居人,知去家仅数百里。乃以臂钏易敝衣遮体,乞食得归
也。忻州人尚有及见此妇者,面色枯槁,不久患瘵而卒。盖精血为道士采尽矣。据其
所言,盖即烧金御女之士。其术灵幻如是,尚不免于天诛;况不得其传,徒受妄人之
蛊惑,而冀得神仙,不亦傎哉!
江南吴孝廉,朱石君之门生也,美才夭逝,其妇誓以身殉,而屡缢不能死。忽灯
下孝廉形见曰:「易彩服则死矣。」从其言,果绝。孝廉乡人录其事征诗,作者甚众
。余亦为题二律。而石君为作墓志,于孝廉之坎坷,烈妇之慷慨,皆深致悼惜,而此
事一字不及。或疑其乡人之粉饰,余曰:「非也。文章流别,各有体裁。郭璞注《山
海经》、《穆天子传》,于西王母事铺叙綦详。其注《尔雅。释地》,于『西至西王
母』句,不过曰『西方昏荒之国』而已,不更益一语也。盖注经之体裁,当如是耳。
金石之文,与史传相表里,不可与稗官杂记比,亦不可与词赋比。石君博极群书,深
知著作之流别,其不著此事于墓志,古文法也,岂以其伪而削之哉!」余老多遗忘,
记孝廉名承绂,烈妇之姓氏,竟不能忆。姑存其略于此,俟扈跸回銮,当更求其事状
,详著之焉。
老仆施祥,尝乘马夜行至张白。四野空旷,黑暗中有数人掷沙泥,马惊嘶不进。
祥知是鬼,叱之曰:「我不至尔墟墓间,何为犯我?」群鬼揶揄曰:「自作剧耳,谁
与尔论理?」祥怒曰:「既不论理,是寻斗也!」即下马,以鞭横击之。喧哄良久,
力且不敌;马又跳踉掣其肘。意方窘急,忽遥见一鬼狂奔来,厉声呼曰:「此吾好友
,尔等毋造次!」群鬼遂散。祥上马驰归,亦不及问其为谁。次日,携酒于昨处奠之
,祈示灵响,寂然不应矣。祥之所友,不过厮养屠沽耳,而九泉之下,故人之情乃如
是。
门人吴钟侨尝作《如愿小传》,寓言滑稽,以文为戏也。后作蜀中一令,值金川
之役,以监运火药殁于路。诗文皆散佚,惟此篇偶得于故纸中,附录于此。其词曰:
「如愿者,水府之女神,昔彭泽清洪君以赠庐陵欧明者是也。以事事能给人之求,故
有是名。水府在在皆有之,其遇与不遇,则系人之禄命耳。有四人同访道,涉历江海
,遇龙神召之,曰:『鉴汝等精进,今各赐如愿一。』即有四女子随行。其一人求无
不获,意极适。不数月病且死,女子曰:『今世之所享,皆前生之所积;君夙生所积
,今数月销尽矣。请归报命。』是人果不起。又一人求无不获,意犹未已。至冬月,
求鲜荔巨如瓜者,女子曰:『谿壑可盈,是不可餍,非神道所能给。』亦辞去。又一
人所求,有获有不获,以咎女子。女子曰:『神道之力亦有差等,吾有能致不能致也
。然日中必昃,月盈必亏。有所不足,正君之福。不见彼先逝者乎?』是人惕然。女
子遂随之不去。又一人虽得如愿,未尝有求。如愿时为自致之,亦蹙然不自安。女子
曰:『君道高矣,君福厚矣,天地鉴之,鬼神佑之。无求之获,十倍有求,可无待乎
我;我惟阴左右之而已矣。』他日相遇,各道其事,或喜或怅。曰:『惜哉,逝者之
不闻也。』」此钟侨弄笔狡狯之文,偶一为之,以资惩劝,亦无所不可;如累牍连篇
,动成卷帙,则非著书之体矣。
郭石洲言,河南一巨室,宦成归里。年六十余矣,强健如少壮,恒蓄幼妾三四人
。至二十岁,则治奁具而嫁之。皆宛然完璧,娶者多阴颂其德,人亦多乐以女鬻之。
然在其家时,枕衾狎昵与常人同。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,或以为徒悦耳目,实老不
能男。莫知其审也。后其家婢媪私泄之,实使女而男淫耳。有老友密叩虚实,殊不自
讳,曰:「吾血气尚盛,不能绝嗜欲。御女犹可以生子,实惧为身后累;欲渔男色,
又惧艾豭之事,为子孙羞。是以出此间道也。」此事奇创,古所未闻。夫闺房之内,
何所不有?床第事可勿深论。惟岁岁转易,使良家女得再嫁名,似于人有损;而不稽
其婚期,不损其贞体,又似于人有恩。此种公案,竟无以断其是非。戈芥舟前辈曰:
「是不难断,直恃其多财,法外纵淫耳。昔窦二东之行劫,必留其御寒之衣衾、还乡
之资斧,自以为德。此老之有恩,亦若是而已矣。」
里有丁一士者,矫捷多力,兼习技击、超距之术。两三丈之高,可翩然上;两三
丈之阔,可翩然越也。余幼时犹及见之,尝求睹其技。使余立一过厅中,余面向前门
,则立前门外面相对;余转面后门,则立后门外面相对。如是者七八度,盖一跃即飞
过屋脊耳。后过杜林镇,遇一友,邀饮桥畔酒肆中。酒酣,共立河岸。友曰:「能越
此乎?」一士应声耸身过。友招使还,应声又至。足甫及岸,不虞岸已将圮,近水陡
立处开裂有纹。一士未见,误踏其上,岸崩二尺许。遂随之坠河,顺流而去。素不习
水,但从波心踊起数尺,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,仍坠水中。如是数四,力尽,竟溺焉
。盖天下之患,莫大于有所恃。恃财者终以财败,恃势者终以势败,恃智者终以智败
,恃力者终以力败。有所恃,则敢于蹈险故也。田侯松岩于滦阳买一劳山杖,自题诗
曰:「月夕花晨伴我行,路当坦处亦防倾。敢因恃尔心无虑,便向崎岖步不平!」斯
真阅历之言,可贵而佩者矣。
沧洲甜水井有老尼,曰慧师父,不知其为名为号,亦不知是此「慧」字否,但相
沿呼之云尔。余幼时,尝见其出入外祖张公家。戒律谨严,并糖不食,曰:「糖,亦
猪脂所点成也。」不衣裘,曰:「寝皮与食肉同也。」不衣绸绢,曰:「一尺之帛,
千蚕之命也。」供佛面筋,必自制,曰:「市中皆以足踏也。」焚香必敲石取火,曰
:「灶火不洁也。」清斋一食,取足自给,不营营募化。外祖家一仆妇,以一布为施
,尼熟视识之,曰:「布施须用己财,方为功德。宅中为失此布,笞小婢数人,佛岂
受如此物耶?」妇以情告,曰:「初谓布有数十疋,未必一一细检,故偶取其一。不
料累人受箠楚,日相诅咒,心实不安,故布施求忏罪耳。」尼掷还之曰:「然则何不
密送原处,人亦得白,汝亦自安耶?」后妇死数年,其弟子乃泄其事,故人得知之。
乾隆甲戌、乙亥间,年已七八十矣,忽过余家,云将诣潭柘寺礼佛,为小尼受戒。余
偶话前事,摇首曰:「实无此事,小妖尼饶舌耳。」相与叹其忠厚。临行,索余题佛
殿一额,余属赵春涧代书。合掌曰:「谁书即乞题谁名,佛前勿作诳语。」为易赵名
,乃持去,后不再来。近问沧洲人,无识之者矣。又景城天齐庙一僧,住持果成之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