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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滦阳消夏录五(第4页)

相舍。」次日行至滇南胜境坊下,果马蹶堕地卒。

余在乌鲁木齐,畜数犬。辛卯赐环东归,一黑犬曰四儿,恋恋随行,挥之不去

,竟同至京师。途中守行箧甚严,非余至前,虽僮仆不能取一物。稍近,辄人立怒

啮。一日,过关展七达坂(达坂,译言山岭,凡七重,曲折陡峻,称为天险。)。

车四辆,半在岭北,半在岭南,日曛黑,不能全度。犬乃独卧岭巅,左右望而护视

之,见人影辄驰视。余为赋诗二首曰:「归路无烦汝寄书,风餐露宿且随予。夜深

奴子酣眠后,为守东行数辆车。」「空山日日忍饥行,冰雪崎岖百廿程。我已无官

何所恋,可怜汝亦太痴生。」纪其实也。至京岁余,一日,中毒死。或曰:「奴辈

病其司夜严,故以计杀之,而托词于盗,想当然矣。」余收葬其骨,欲为起冢,题

曰「义犬四儿墓」。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,跪其墓前,各镌姓名于胸臆,曰赵长

明,曰于禄,曰刘成功,曰齐来旺。或曰:「以此四奴置犬旁,恐犬不屑。」余乃

止。仅题额诸奴所居室,曰「师犬堂」而已。初翟孝廉赠余此犬时,先一夕,梦故

仆宋遇叩首曰:「念主人从军万里,今来服役。」次日得是犬,了然知为遇转生也

。然遇在时,阴险狡黠,为诸仆魁。何以作犬反忠荩?岂自知以恶业堕落,悔而从

善欤?亦可谓善补过矣。

神能化形,故狐之通灵者,可往来于一隙之中,然特自化其形耳。宋蒙泉言,

其家一仆妇,为狐所媚,夜辄褫衣无寸缕,自窗櫺舁出,置于廊下,共相戏狎。其

夫露刃迫之,则门键不可启,或掩扉以待,亦自能坚闭,仅于窗内怒詈而已。一日

,阴藏鸟铳,将隔窗击之,临期皒铳不可得。次日,乃见在钱柜中。铳长近五尺,

而柜口仅尺余,不知何以得入,是并能化他形矣。宋儒动言格物,如此之类,又岂

可以理推乎?姚安公尝言:「狐居墟墓,而幻化室庐,人视之如真,但不知狐自视

如何耳?狐具毛革,而幻化粉黛,人视之如真,不知狐自视又如何?不知此狐所幻

化,彼狐视之更当如何?此真无从而推究也。」

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言,此地初定时,尝巡瞭至南山深处(乌鲁木齐在天山北

,故呼曰南山。)。日色薄暮,似见隔涧有人影,疑为玛哈沁(额鲁特语谓劫盗曰

玛哈沁,营伍中袭其故名。),伏丛莽中密侦之。见一人戎装坐磐石上,数卒侍立

,貌皆狰狞,其语稍远不可辨,惟见指挥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。并姣丽白皙,

所衣皆绘彩,各反缚其手,觳觫叩首跪,以次引至坐者前,褫下裳伏地,鞭之流血

,号呼凄惨,声彻林谷,鞭讫迳去。六女战栗跪送,望不见影,乃呜咽归洞。其地

一射可及,而涧深崖陡,无路可通,乃使弓力强者,攒射对崖一树。有两矢著树上

,用以为识。明日迂回数十里,寻至其处,则洞口尘封,秉炬而入,曲折约深四丈

许,绝无行迹。不知昨所遇者何神,其所鞭者又何物?生平所见奇事,此为第一。

考《太平广记》载,老僧见天人追捕飞天夜叉事,夜叉正是一好女,蔡所见似亦其

类欤?

六畜充庖,常理也,然杀之过当,则为恶业。非所应杀之人而杀之,亦能报冤

。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言,吉木萨游击,遣奴入山寻雪莲,迷不得归。一夜,梦奴

浴血来,曰:「在某山遇玛哈沁,为脔食,残骸犹在桥南第几松树下,乞往迹之。

」游击遣军校寻至树下,果血污狼藉,然视之皆羊骨。盖圉卒共盗一官羊,杀于是

也。犹疑奴或死他所。越两日,奴得遇猎者引归,始知羊假奴之魂,以发圉卒之罪

耳。

李媪,青县人。乾隆丁巳、戊午间,在余家司爨,言其乡有农家,居邻古所畜

二牛,时登墓蹂践。夜梦有人诃责之,乡愚粗戆,置弗省。俄而家中怪大作,夜见

二物,其巨如牛,蹴踏跳掷,院中盎瓮皆破碎,如是数夕。至移磟碡于房上,砰然

滚落,火燄飞腾,击捣衣砧为数段。农家恨甚,乃多借鸟铳,待其至,合手击之,

两怪并应声踣。农家大喜,急秉火出现,乃所畜二牛也。自是怪不复作,家亦渐落

。凭其牛以为妖,俾自杀之,可谓巧于播弄矣。要亦乘其犷悍之气,故得以假手也

。

献县城东双塔村,有两老僧共一庵。一夕,有两老道士叩门借宿,僧初不允,

道士曰:「释道虽两教,出家则一,师何所见之不广?」僧乃留之。次日至晚,门

不启,呼亦不应。邻人越墙入视,则四人皆不见,而僧房一物不失。道士行囊中藏

数十金,亦具在。皆大骇,以闻于官。邑令粟公千钟来验,一牧童言村南十余里外

,枯井中似有死人。驰往视之,则四尸重叠在焉,然皆无伤。粟公曰:「一物不失

,则非盗;年皆衰老,则非奸;邂逅留宿,则非仇;身无寸伤,则非杀。四人何以

同死?四尸何以并移?门扃不启,何以能出?距井皑远,何以能至?事出情理之外

。吾能鞫人,不能鞫鬼。人无可鞫,惟当以疑案结耳。」迳申上官,上官亦无可驳

诘,竟从所议。应山明公晟,健令也,尝曰:「吾至献即闻是案,思之数年,不能

解。遇此等事,当以不解解之,一作聪明,则决裂百出矣。人言粟公愦愦,吾正服

其愦愦也。」

《左传》言,深山大泽,实生龙蛇。小奴玉保,乌鲁木齐流人子也。初隶特纳

格尔军屯。尝入谷追亡羊,见大蛇巨如柱,盘于高岗之顶,向日晒鳞。周身五色烂

然,如堆锦绣。顶一角,长尺许,有群雉飞过,张口吸之,相距四五丈,皆翩然而

落,如矢投壶,心知羊为所吞矣。乘其未见,循涧逃归,恐怖几失魂魄。军吏邬图

麟因言:「此蛇至毒,而其角能解毒,即所谓吸毒石也。见此蛇者,携雄黄数斤,

于上风烧之,即委顿不能动。取其角,锯为块。痈疽初起时,以一块著疮顶,即如

磁吸铁,相黏不可脱。待毒气吸出乃自落。置人乳中,浸出其毒,仍可再用。毒轻

者乳变绿,稍重者亦青黯,极重者变黑紫。乳变黑紫者,吸四五次,乃可尽。余一

二次愈矣。」余记从兄懋园家有吸毒石,治痈疽颇验。其质非木非石,至是乃知为

蛇角矣。

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,人家多有之。此非祷雨驱妖,何与真人事?殊不可解。

或曰:「道书载有二鬼,一曰语忘,一曰敬遗,能使人难产。知其名而书之纸,则

去。」符或制此二鬼欤?夫四海内外,登产蓐者,殆恒河沙数,其天下只此语忘、

敬遗二鬼耶?抑一处各有二鬼,一家各有二鬼,其名皆曰语忘、敬遗也?如天下止

此二鬼,将周游奔走而为厉,鬼何其劳?如一处各有二鬼,一家各有二鬼,则生育

之时少,不生育之时多,扰扰千百亿万,鬼无所事事,静待人生育而为厉,鬼又何

其冗闲无用乎?或曰:「难产之故多端,语忘、敬遗其一也,不能必其为语忘、敬

遗,亦不能必其非语忘、敬遗,故召将试勘焉。」是亦一解矣。第以万一或然之事

,而日日召将试勘,将至而有鬼,将驱之矣;将至而非鬼,将且空返,不渎神矣乎

?即神不嫌渎,而一符一将,是炼无数之将,使待幽王之烽火。上帝且以真人一符

,增置一神,如诸符共一将,则此将虽千手千目,亦疲于奔命。上帝且以真人诸符

,特设以无量化身之神供捕风捉影之役矣,能乎不能?然赵鹿泉前辈有一符,传自

明代,曰高行真人精炼刚气之所画也。试之,其验如响。鹿泉非妄语者,是则吾无

以测之矣。

俗传张真人厮役皆鬼神,尝与客对谈,司茶者雷神也,客不敬,归而震霆随之

,几不免。此齐东语也。忆一日,与余同陪祀,将入而遗其朝珠,向余借,余戏曰

:「雷部鬼律令行最疾,何不遣取?」真人为冁然。然余在福州使院时,老仆魏成

,夜夜为祟扰。一夜,乘醉怒叱曰:「吾主素与天师善,明日寄一札往,雷部立至

矣!」应声而寂。然则狐鬼亦习闻是语也。

奴子王廷佐,夜自沧州乘马归。至常家砖河,马忽辟易。黑暗中见大树阻去路

,素所未有也。勒马旁过,此树四面旋转,当其前盘绕。数刻马渐疲,人亦渐迷。

俄所识木工国姓、韩姓从东来,见廷佐痴立,怪之,廷佐指以告。时二人已醉,齐

呼曰:「佛殿少一梁,正觅大树。今幸而得此,不可失也!」各持斧锯奔赴之,树

倏化旋风去。《阴符经》曰:「禽之制在气。」木妖畏匠人,正如狐怪畏猎户。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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