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卷 滦阳续录二(第2页)
遇妇女必注视。一日独行,遇幼妇,风韵绝佳。时新雨泥泞,遽前调之,曰:「路滑
如是,嫂莫要扶持否?」幼妇正色曰:「尔勿愦愦,我是狐女,平生惟拜月修形,从
不作媚人采补事。尔自顾何物,乃敢作是言?行且祸尔。」遂掬沙屑洒其面。惊而却
步,忽堕沟中,努力踊出,幼妇已不知所往矣。自是心恒惴惴,虑其为祟,亦竟无患
。数日后,友人邀饮,有新出小妓侑酒。谛视,即前幼妇也。疑似惶惑,罔知所措。
强试问之,曰:「某日雨后,曾往东村乎?」妓漫应曰:「姊是日往东村视阿姨,吾
未往也。姊与吾貌相似,公当相见耶?」语殊恍惚,竟莫决是怪是人,是一是二,乃
托故逃席去。去后,妓述其事曰:「实憎其丑态,且惧行强暴,姑诳以伪词,冀求解
免。幸其自仆,遂匿于麦场积柴后。不虞其以为真也。」席中莫不绝倒。一客曰:「
既入青楼,焉能择客?彼故能千金买笑者也,盍挈尔诣彼乎?」遂偕之同往,具述妓
翁姑,及夫名氏,其疑乃释。(妓姊妹,即所谓大杨二杨者,当时名士多作《杨柳枝
词》,皆借寓其姓也。)妓复谢以:「小时固识君,昨喜见怜,故答以戏谑,何期反
致唐突?深为歉仄,敢抱衾枕以自赎。」吐词娴雅,恣态横生。遂大为所惑,留连数
夕。召其夫至,计月给夜合之资。狎昵经年,竟殒于消渴。先兄晴湖曰:「狐而人,
则畏之,畏死也;人而狐,则非惟不畏,且不畏死,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行且祸汝
,彼固先言。是子也,死于妓,仍谓之死于狐可也。」
郭大椿、郭双桂、郭三槐兄弟也。三槐屡侮其兄,且诣县讼之。归憩一寺,见缁
袍满座,梵呗竞作。主人虽吉服而容色惨沮,宣疏通诚之时,泪随声下。叩之,寺僧
曰:「某公之兄病危,为叩佛祈福也。」三槐痴立良久,忽发颠狂,顿足捶胸而呼曰
:「人家兄弟如是耶?」如是一语,反复不已。掖至家,不寝不食,仍顿足捶胸,诵
此一语,两三日不止。大椿、双桂故别住,闻信俱来,持其手哭曰:「弟何至是?」
三槐又痴立良久,突抱两兄曰:「兄故如是耶!」长号数声,一踊而绝。咸曰:「神
殛之。」非也。三槐愧而自咎,此圣贤所谓改过,释氏所谓忏悔也。苟充是志,虽田
荆、姜被,均所能为。神方许之,安得殛之?其一恸立殒,直由感动于中,天良激发
,自觉不可立于世,故一瞑不视,戢影黄泉。岂神之褫其魄哉?惜知过而不知补过,
气质用事,一往莫收;无学问以济之,无明师益友以导之,无贤妻子以辅之,遂不能
恶始美终,以图晚盖,是则其不幸焉耳。昔田氏姊买一小婢,倡家女也。闻人诮邻妇
淫乱,瞿然惊曰:「是不可为耶?」吾以为当如是也。后嫁为农家妻,终身贞洁。然
则三槐悖理,正坐不知。故子弟当先使知礼。
朝鲜使臣郑思贤,以棋子两奁赠予,皆天然圆润,不似人工。云黑者海滩碎石,
年久为潮水冲击而成;白者为小车渠壳,亦海水所磨莹,皆非难得。惟检寻其厚薄均
,轮廓正,色泽匀者,日积月累,比较抽换,非一朝一夕之力耳。置之书斋,颇为雅
玩,后为范大司农取去。司农殁后,家计萧然,今不知在何所矣。
海中三岛十洲,昆仑五城十二楼,词赋家沿用之矣。朝鲜,琉球,日本诸国,皆
能读华书。日本余见其五京地志及山川全图,疆界袤延数千里,无所谓仙山灵境也。
朝鲜,琉球之贡使,则余尝数数与谈,以是询之。皆曰:「东洋自日本以外,大小国
土凡数十,大小岛屿不知几千百,中朝人所必不能至者,每帆樯万里,商舶往来,均
不闻有是说。惟琉球之落漈,似乎三千弱水,然落漈之舟,偶值潮平之岁,时或得还
,亦不闻有白银宫阙、可望而不可即也。然则三岛十洲,岂非纯构虚词乎?《尔雅》
、《史记》,皆称河出昆仑。考河源有二,一出和阗,一出葱岭。或曰葱岭其正源,
和阗之水入之;或曰和阗其正源,葱岭之水入之。双流既合,亦莫辨谁主谁宾。然葱
岭、和阗,则皆在今版图内,开屯列戍四十余年,即深岩穷谷,亦通耕牧。不论两山
之水孰为正源,两山之中必有一昆仑,确矣。而所谓瑶池、悬圃、珠树、芝田,概乎
未见,亦概乎未闻。然则五城十二楼,不又荒唐矣乎?不但此也,灵鹫山在今拔达克
善,诸佛菩萨骨塔具存,题记梵书一一与经典相合。尚有石室六百余间,即所谓大雷
音寺,回部游牧者居之。我兵追剿波罗泥都、霍集占,曾至其地,所见不过如斯。种
种庄严,似亦藻绘之词矣。相传回部祖国,以铜为城。近西之回部云,铜城在其东万
里;近东之回部云,铜城在其西万里。彼此遥拜,迄无人曾到其地。因是以推,恐南
怀仁《坤舆图说》所记五大人洲,珍奇灵怪,均此类焉耳。周编修书昌则曰:「有佛
缘者,然后能见佛界;有仙骨者,然后能见仙境。未可以寻常耳目,断其有无。」曾
见一道士游昆仑归,所言与旧记不殊也。是则余不知之矣。
蔡季实殿撰有一仆,京师长随也。狡黠善应对,季实颇喜之。忽一日,二幼子并
暴卒,其妻亦自缢于家,莫测其故。姑敛之而已。其家有老妪私语人曰:「是私有外
遇,欲毒杀其夫,而后携子以嫁。阴市砒制饼饵,待其夫归。不虞二子窃食,竟并死
。妇悔恨莫解,亦遂并死。」然妪昏夜之中,窗外窃听,仅粗闻秘谋之语,未辨所遇
者为谁,亦无从究诘矣。其仆旋亦发病死。死后,其同侪窃议曰:「主人惟信彼,彼
乃百计欺主人。他事毋论,即如昨日四鼓诣圆明园侍班,彼故纵驾车骡逸,御者追之
复不返。更漏已促,叩门借车必不及,急使雇倩。则曰:『风雨将来,非五千钱人不
往。』主人无计,竟委曲从之。不太甚乎?奇祸或以是耶?」季实闻之曰:「是死晚
矣,吾误以为解事人也。」
杨槐亭前辈言,其乡有宦成归里者,闭门颐养,不预外事,亦颇得林下之乐。惟
以无嗣为忧。晚得一子,珍惜殊甚。患痘甚危。闻劳山有道士能前知,自往叩之。道
士冁然曰:「贤郎尚有多少事未了,那能便死?」果遇良医而愈。后其子冶游骄纵,
竟破其家。流离寄食,若敖之鬼遂馁。乡党论之曰:「此翁无咎无誉,未应遽有此儿
。惟萧然寒士,作令不过十年,而官囊逾数万,毋乃致富之道有不可知者在乎?」
槐亭又言,有学茅山法者,劾治鬼魅多有奇验。有一家为狐所祟,请往驱除。整
束法器,克日将行。有素识老翁诣之,曰:「我久与狐友。狐事急,乞我一言。狐非
获罪于先生,先生亦非有憾于狐也。不过得其贽币,故为料理耳。狐闻事定之后,彼
许馈廿四金,今愿十倍其数,纳于先生。先生能止不行乎?」因出金置案上。此人故
贪惏,当即受之。次日,谢遣请者曰:「吾法能治凡狐耳。昨召将检查,君家之祟乃
天狐,非所能制也。」得金之后,竟殊自喜。因念狐既多金,可以术取。遂考召四境
之狐,胁以雷斧火狱,俾纳贿焉。征索既频,狐不胜扰,乃共计盗其符印。遂为狐所
凭附,颠狂号叫,自投于河。群狐乃摄其金去,铢两不存。人以为如费长房、明崇俨
也。后其徒阴泄之,乃知其致败之故。夫操持符印,役使鬼神以驱除妖厉,此其权与
官吏侔矣。受赂纵奸,已为不可;又多方以盈其谿壑,天道神明,岂逃鉴察?微群狐
杀之,雷霆之诛,当亦终不免也。
天高地远,鬼神茫昧,似与人无预,而有时其应如响,殚人之智力,不能与争。
沧州上河涯,有某甲女,许字某乙子,两家皆小康,婚期在一二年内矣。有星士过某
甲家,阻雨留宿,以女命使推。星士沉思良久,曰:「未携算书,此命不能推也。」
觉有异,穷诘之。始曰:「据此八字,侧室命也。君家似不应至此。且闻嫁已有期,
而干支无刑克,断不再醮。此所以愈疑也。」有黠者闻此事,欲借以牟利,说某甲曰
:「君家赀几何,加以嫁女必多费,益不支矣。命既如是,不知先诡言女病,次诡言
女死,市空棺速葬。而夜携女走京师,改名姓鬻为贵家妾,则多金可坐致矣。」某甲
从之。会有达官嫁女,求美媵,以二百金买之。越月余,泛舟送女南行。至天妃闸,
阖门俱葬鱼腹,独某甲女,遇救得生。以少女无敢收养,闻于所司。所司问其由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