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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卷 滦阳续录二(第3页)

女在是家未久,仅知主人之姓,而不能举其爵里;惟父母姓名居址,言之凿凿。乃移

牒至沧州,其事遂败。时某乙子,已与表妹结婚,无改盟理。闻某甲之得多金也,愤

恚欲讼。某甲窘迫,愿仍以女嫁其子。其表妹家闻之,又欲讼。纷纭𫐖轕,势且成大

狱。两家故旧戚众为调和,使某甲出赀往迎女,而为某乙子之侧室,其难乃平。女还

家后,某乙子已亲迎。某乙以牛车载女至家,见其姑,苦辩非己意。姑曰:「既非尔

意,鬻尔时何不言有夫?」女无词以应。引使拜嫡,女稍趑趄。姑曰:「尔卖为媵时

,亦不拜耶?」又无词以应,遂拜如礼。姑终身以奴隶畜之。此雍正末年事。先祖母

张太夫人,时避暑水明楼,知之最悉。尝语侍婢曰:「其父不过欲多金,其女不过欲

富贵,故生是谋耳。乌知非徒无益,反失所本有哉。汝辈视此,可消诸妄念矣。」

先四叔母李安人,有婢曰文鸾,最怜爱之。会余寄书觅侍女,叔母于诸姪中最喜

余,拟以文鸾赠。私问文鸾,亦殊不拒。叔母为制衣裳簪珥,已戒日诣车。有妒之者

嗾其父多所要求,事遂沮格。文鸾竟郁郁发病死。余不知也。数年后稍稍闻之,亦如

雁过长空,影沉秋水矣。今岁五月,将扈从启行,摒挡小倦,坐而假寐。忽梦一女翩

然来。初不相识,惊问:「为谁?」凝立无语。余亦遽醒,莫喻其故也。及家人会食

,余偶道之。第三子妇,余甥女也,幼在外家与文鸾嬉戏,又稔知其赍恨事,瞿然曰

:「其文鸾也耶?」因具道其容貌形体,与梦中所见合。是耶非耶?何二十年来久置

度外,忽无因而入梦也?询其葬处,拟将来为树片石。皆曰丘陇已平,久埋没于荒榛

蔓草,不可识矣。姑录于此,以慰黄泉。忆乾隆辛卯九月,余题秋海棠诗曰:「憔悴

幽花剧可怜,斜阳院落晚秋天。词人老大风情减,犹对残红一怅然。」宛似为斯人照

也。

宗室敬亭先生,英郡王五世孙也。著《四松堂集》五卷,中有《拙鹊亭记》曰:

「鹊巢鸠居,谓鹊巧而鸠拙也。小园之鹊,乃十百其侣,惟林是栖。窥其意,非故厌

乎巢居,亦非畏鸠夺之也。盖其性拙,视鸠为甚,殆不善于为巢者。故雨雪霜霰,毛

羽䙰褷;而朝阳一晞,乃复群噪于木梢,其音怡然,似不以露栖为苦,且飞不高翥,

去不远飏,惟饮啄于园之左右,或时入主人之堂,值主人食弃其余,便就而置其喙,

主人之客来亦不惊起,若视客与主人,皆无机心者然。辛丑初冬,作一亭于堂之北,

冻林四合,鹊环而栖之,因名曰拙鹊亭。夫鸠拙宜也,鹊何拙?然不拙不足为吾园之

鹊也。」案此记借鹊寓意,其事近在目前,定非虚构,是亦异闻也。先生之弟仓场侍

郎宜公,刻先生集竟,余为校雠,因掇而录之,以资谈柄。

疡医殷赞庵,自深州病家归,主人遣杨姓仆送之。杨素暴戾,众名之曰横(去声

。)虎,沿途寻衅,无一日不与人竞也。一日,昏夜至一村,旅舍皆满,乃投一寺。

僧曰:「惟佛殿后空屋三楹。然有物为祟,不敢欺也。」杨怒曰:「何物敢祟杨横虎

,正欲寻之耳!」促僧扫榻,共赞庵寝。赞庵心怯,近壁眠,横虎卧于外,明烛以待

。人定后,果有声呜呜自外入,乃一丽妇也。渐逼近榻,杨突起拥抱之,即与接唇狎

戏。妇忽现缢鬼形,恶状可畏。赞庵战栗,齿相击。杨徐笑曰:「汝貌虽可憎,下体

当不异人,且一行乐耳!」左手揽其背,右手遽褪其裤,将按置榻上。鬼大号逃去。

杨追呼之,竟不返矣。遂安寝至晓。临行,语寺僧曰:「此屋大有佳处,吾某日还,

当再宿,勿留他客也。」赞庵尝以语沧州王友三曰:「世乃有逼奸缢鬼者,横虎之名

,定非虚得。」

科场为国家取人材,非为试官取门生也。后以诸房额数有定,而分卷之美恶则无

定,于是有拨房之例。雍正癸丑会试,杨丈农先房(杨丈讳椿,先姚安公之同年。)

,拨入者十之七。杨丈不以介意,曰:「诸卷实胜我房卷,不敢心存畛域,使黑白倒

置也。」(此闻之座师介野园先生,先生即拨入杨丈房者也。)乾隆壬戌会试,诸襄

七前辈不受拨,一房仅中七卷,总裁亦听之。闻静儒前辈,本房第一,为第二十名。

王铭锡竟无魁选。任钓台前辈,乃一房两魁。戊辰会试,朱石君前辈为汤药罔前辈之

房首,实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,是雨叔亦一房两魁矣。当时均未有异词。所刻同门卷

,余皆尝亲见也。庚辰会试,钱箨石前辈以蓝笔画牡丹,遍赠同事,遂递相题咏。时

顾晴沙员外拨出卷最多,朱石君拨入卷最多,余题晴沙画曰:「深浇春水细培沙,养

出人间富贵花。好似艳阳三四月,余香风送到邻家。」边秋崖前辈和余韵曰:「一番

好雨净尘沙,春色全归上苑花。此是沉香亭畔种,莫教移到野人家。」又题石君画曰

:「乞得仙园花几茎,嫣红姹紫不知名。何须问是谁家种,到手相看便有情。」石君

自和之曰:「春风春雨剩枯茎,倾国何曾一问名。心似维摩老居士,天花来去不关情

。」张镜壑前辈继和曰:「墨捣青泥砚涴沙,浓蓝写出洛阳花。云何不著胭脂染,拟

把因缘问画家。」「黛为花片翠为茎,欧谱知居第几名?却怪玉盘承露冷,香山居士

太关情。」盖皆多年密友,脱略形骸,互以虐谑为笑乐,初无成见于其间也。蒋文恪

公时为总裁,见之曰:「诸君子跌宕风流,自是佳话。然古人嫌隙,多起于俳谐。不

如并此无之,更全交之道耳。」皆深佩其言。盖老成之所见远矣。录之以志少年绮语

之过,后来英俊,慎勿效焉。

科场填榜完时,必卷而横置于案,总裁、主考,具朝服九拜,然后捧出,堂吏谓

之拜榜。此误也。以公事论,一榜皆举子,试官何以拜举子?以私谊论,一榜皆门生

,座主何以拜门生哉?或证以《周礼》拜受民数之文,殊为附会。盖放榜之日,当即

以题名录进呈。录不能先写,必拆卷唱一名,榜填一名,然后付以填榜之纸条,写录

一名。今纸条犹谓之录条,以此故也。必拜而送之,犹拜折之礼也。榜不放,录不出

;录不成,榜不放。故录与榜必并陈于案,始拜。榜大录小,灯光晃耀之下,人见榜

而不见录,故误认为拜榜也。厥后或缮录未完,天已将晓;或试官急于复命,先拜而

行。遂有拜时不陈录于案者,久而视为固然。堂吏或因可无录而拜,遂竟不陈录。又

因录既不陈,可暂缓而追送,遂至写榜竣后,无录可陈,而拜遂潜移于榜矣。尝以问

先师阿文勤公,公述李文贞公之言如此。文贞即公己丑座主也。

翰林院堂不启中门,云启则掌院不利。癸巳开《四库全书》馆,质郡王临视,司

事者启之。俄而掌院刘文正公、觉罗奉公相继逝。又门前沙堤中,有土凝结成丸,傥

或误碎必损翰林。癸未雨水冲激露其一,为儿童掷裂,吴云岩前辈旋殁。又原心亭之

西南隅,翰林有父母者,不可设坐,坐则有刑克。陆耳山时为学士,毅然不信,竟丁

外艰。至左角门久闭不启,启则司事者有谴谪,无人敢试,不知果验否也。其余部院

,亦各有禁忌。如礼部甬道屏门,旧不加搭渡(搭渡以夹木二方,夹于门限,坡陀如

桥状,使堂官乘车者,可从中入,以免于旁绕。)。钱箨石前辈不听,旋有天坛灯杆

之事者。亦往往有应。此必有理存焉,但莫详其理安在耳。

相传翰林院宝善亭,有狐女曰二姑娘,然未睹其形迹。惟褚筠心学士斋宿时,梦

一丽人携之行,逾越墙壁如踏云雾。至城根高丽馆,遇一老叟,惊曰:「此褚学士,

二姑娘何造次乃耳?速送之归。」遂霍然醒。筠心在清碪堂,曾自言之。

神奸机巧,有时败也;多财恣横,亦有时败也。以神奸用其财,以多财济其奸,

斯莫可究诘矣。景州李露园言,燕齐间有富室失偶,见里人新妇而艳之。阴遣一媪,

税屋与邻,百计游说,厚赂其舅姑,使以不孝出其妇,约勿使其子知。又别遣一媪与

妇家素往来者,以厚赂游说其父母,伪送妇还。舅姑亦伪作悔意,留之饭,已呼妇入

室矣。俄彼此语相侵,仍互诟,逐妇归,亦不使妇知。于是买休卖休,与母家同谋之

事,俱无迹可寻矣。既而二媪诈为媒,与两家议婚,富室以惮其不孝辞,妇家又以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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