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卷 槐西杂志四(第2页)
。先生其何以教我?」此生得书,但力辩实无此事,里人造言而已。宋清远先生闻之
曰:「此所谓以子之矛,陷子之盾。」
袁愚谷制府(讳守侗,长山人,官至直隶总督,谥清悫。),少与余同砚席,又
为姻家。自言三四岁时,尚了了记前生。五六岁时,即恍惚不甚记。今则但记是一岁
贡生,家去长山不远,姓名籍贯家世事迹全忘之矣。余四五岁时,夜中能见物,与昼
无异。七八岁后渐昏暗,十岁后遂全无睹。或夜半睡醒,偶然能见,片刻则如故。十
六七后以至今,则一两年或一见,如电光石火,弹指即过。盖嗜欲日增,则神明日减
耳。
景州李西崖言,其家一佃户,最有胆,种瓜亩余,地在丛冢侧。熟时恒自守护,
独宿草屋中,或偶有形声,亦恬不为惧。一夕,闻鬼语嘈杂,似相喧诟。出视,则二
鬼冢上格斗,一女鬼痴立于旁。呼问其故。一人曰:「君来大佳,一事乞君断曲直。
天下有对其本夫调其定婚之妻者耶?」其一人语亦同。佃户呼女鬼曰:「究竟汝与谁
定婚?」女鬼腼觍良久曰:「我本妓女。妓家之例,凡多钱者,皆密订相嫁娶。今在
冥途,仍操旧术,实不能一一记姓名,不敢言谁有约,亦不敢言谁无约也。」佃户笑
且唾曰:「何处得此二痴物!」举首则三鬼皆逝矣。又小时闻舅祖陈公(讳颖孙,岁
久失记其字号。德音公之弟,庚子进士,仙居知县秋亭之祖也。)说亲见一事曰:「
亲串中有殁后妾改适者,魂附病婢灵语曰::『我昔问尔,尔自言不嫁,今何负心?
』妾殊不惧,从容对曰:『天下有夫尚未亡,自言必改适者乎?公此问先愦愦,何怪
我如是答乎?』」二事可互相发明也。
有讲学者论无鬼,众难之曰:「今方酷暑,能往墟墓中独宿纳凉一夜乎?」是翁
毅然竟往,果无所见。归益自得,曰:「朱文公岂欺我哉!」余曰:「重赍千里,路
不逢盗,未可云路无盗也;纵猎终日,野不遇兽,未可云野无兽也。以一地无鬼,遂
断天下皆无鬼;以一夜无鬼,遂断万古皆无鬼,举一废百矣。且无鬼之论,创自阮瞻
,非朱子也。朱子特谓魂升魄降为常理,而一切灵怪非常理耳,未言无也。故金去伪
录曰:『二程初不说无鬼神,但无如今世俗所谓鬼神耳。』杨道夫录曰:『雨风露雷
,日月昼夜,此鬼神之迹也,此是白日公平正直之鬼神。若所谓有啸于梁,触于胸,
此则所谓不正邪暗、或有或无、或来或去、或聚或散者。又有所谓祷之而应,祈之而
获,此亦所谓鬼神同一理也。』包扬录曰:『鬼神死生之理,定不如释家所云、世俗
所见也。然又有其事昭昭,不可以理推者,且莫要理会。』又曰:『南轩亦只是硬不
信。如禹鼎、魑魅、魍魉之属,便是有此物。深山大泽,是彼所居。人往占之,岂不
为祟?豫章刘道人,居一山顶结庵。一日,众蜥蜴入来,尽吃庵中水。少顷,庵外皆
堆雹。明日,山下果雹。有一妻伯刘文,人甚朴实,不能妄语。言过一岭,闻溪边林
中响,乃无数蜥蜴,各抱一物如水晶去,未数里下雹。此理又不知如何。旧有一邑,
泥塑一大佛,一方尊信之。后被一无状宗子断其首。民聚哭之,佛颈泥木出舍利。泥
木岂有此物,只是人心所致。』吴必大录曰:『因论薛士龙家见鬼,曰:「世之信鬼
神者,皆谓实有,在天地间。其不信者,断然以为无鬼,然却又有真个见者。郑景望
遂以薛氏所见为实,不知此特虹霓之类耳。问:「虹霓只是气,还有形质?」曰:「
既能啜水,亦必有肠肚。只才散便无,如雷部神亦此类。」』林赐录曰:『世之见鬼
者甚多,不审有无如何?曰:「世间人见者极多,如何谓无?但非正理耳。如伯有为
厉,伊川谓别是一理。盖其人气未当尽而强死,魂魄无所归,自是如此。昔有人在淮
上夜行,见无数形像,似人非人,出没于两水之间,此人明知其鬼,不得已冲之而过
。询之此地,乃昔人战场也。彼皆死于非命,衔冤抱恨,固宜未散。坐间或云:「乡
间有李三者,死而为厉,乡曲凡有祭祀佛事,必设此人一分。后因为人放爆仗,焚其
所依之树,自是遂绝。」曰:「是他枉死,气未散,被爆仗惊散。」』沈僴录曰:『
人有不伏其死者。所以既死,而此气不散,为妖为怪。如人之凶死,及僧道既死多不
散(神道务养精神,所以凝聚不散。)。」』万人杰录曰:『死而气散,泯然无迹者
,是其常道理。恁地有托生者,是偶然聚得气不散,又恁生去凑著那生气便再生。』
叶贺孙录曰:『潭州一件公事,妇杀夫,密埋之。后为祟,事已发觉,当时便不为祟
。以是知刑狱里面,这般事若不与决罪,则死者之冤必不解。』李壮祖录曰:『或问
:「世有庙食之神,绵历数百年,又何理也?」曰:「寖久亦散。昔守南康,久旱,
不免遍祷于神。忽到一庙,但有三间敝屋,狼藉之甚。彼人言,三五十年前其灵如响
,有人来而帷中之神与之言者。昔之灵如彼,今之灵如此,亦自可见。」』叶贺孙录
曰:『论鬼神之事,谓蜀中灌口二郎庙是李冰,因开离堆立庙。今来现许多灵怪,乃
是他第二儿子出来,初间封为王,后来徽宗好道,遂改封为真君。张魏公用兵,祷于
庙。其夜,梦神语曰:「我向来封为王,有血食之奉,故威福得行。今号为真君,虽
尊,人以素食祭我,无血食之养,故无威福之灵。今须复封我为王,当有威灵。」魏
公遂乞复其封。不知魏公是有此梦,是一时用兵,托为此说。又有梓潼神,极灵。此
二神似乎割据两川。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,皆是假此生气为灵;古人衅钟、衅龟皆此
意。汉卿云:「李通说有人射虎,见虎后数人随之,乃是为虎伤死之人,生气未散,
故结成此形。」』黄义刚录曰:『论及请紫姑神吟诗之事,曰:「亦有请得正身出现
,其家小女子见。不知此是何物。且如衢州有一人事一神,只开所录事目于纸,而封
之祠前。少间开封,而纸中自有答语。此不知是如何。』凡此诸说,黎靖德所编语类
,班班具载,先生何竟诬朱子乎?」此翁索书观之良久,怃然曰:「朱子尚有此书耶
?」悯然而散。然余犹有所疑者:朱子大旨,谓人秉天地之气生,死则散还于天地,
叶贺孙录所谓「如鱼在水,外面水便是肚里水,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,只是一般
」,其理精矣;而无如祭祀之理,制于圣人,载于经典,遂不得不云子孙一气相感,
复聚而受祭;受祭既毕,仍散入虚无。不识此气散还以后,与元气混合为一欤,抑参
杂于元气之内欤?如混合为一,则如众水归海,共为一水,不能使江淮河汉复各聚一
处也;如五味和羹,共成一味,不能使姜盐醯酱各聚一处也。又安能于中犁出某某之
气,使各与子孙相通耶?如参杂于元气之内,则如飞尘四散,不知析为几万亿处,如
游丝乱飞,不知相去几万亿里。遇子孙享荐,乃星星点点,条条缕缕,复合为一。于
事理毋乃不近耶?即以能聚而论,此气如无知,又安能感格?安能歆享?此气如有知
,知于何起?当必有心,心于何附?当必有身,既已有身,则仍一鬼矣。且未聚以前
,此亿万微尘,亿万缕缕,尘尘缕缕,各有所知,则不止一鬼矣。不过释氏之鬼,地
下潜藏,儒者之鬼,空中旋转;释氏之鬼,平日常存,儒家之鬼,临时凑合耳。又何
以相胜耶?此诚非末学所知也。
乌鲁木齐千总某,患寒疾。有道士踵门求诊,云有夙缘,特相拯也。会一流人高
某妇,颇能医,见其方,骇曰:「桂枝下咽,阳盛乃亡,药病相反,乌可轻试!」力
阻之。道士叹息曰:「命也夫!」振衣竟去。然高妇用承气汤,竟愈。乃以道士为妄
。余归以后,偶阅邸抄,忽见某以侵蚀屯粮伏法,乃悟道士非常人,欲以药毙之,全
其首领也。此与旧所记兵部书吏事相类。岂非孽由自作,非智力所可挽回欤?
姚安公云,人家奇器妙迹,终非佳事。因言癸巳同年牟丈瀜家(不知即牟丈,不
知或牟丈之伯叔,幼年听之未审也。),有一砚,天然作鹅卵形,色正紫,一鸜鹆眼
如豆大,突出墨池中心,旋螺纹理分明,瞳子炯炯有神气。拊之,腻不留手;叩之,
坚如金铁;呵之,水出如露珠。下墨无声,数磨即成浓沈。无款识铭语,似爱其浑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