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卷 槐西杂志四(第3页)
,不欲椎凿。匣亦紫檀根所雕,出入无滞,而包裹无纤隙,摇之无声。背有「紫桃轩
」三字,小仅如豆,知为李太仆日华故物也(太仆有说部名《紫桃轩杂缀》。)。平
生所见宋砚,此为第一。然后以珍惜此砚忤上官,几罹不测,竟恚而撞碎。祸将作时
,夜闻砚若呻吟云。
余在乌鲁木齐日,城守营都司朱君馈新菌,守备徐君(与朱均偶忘其名。盖日相
接见,惟以官称,转不问其名字耳。)因言:「昔未达时,偶见卖新菌者,欲买。一
老翁在旁,诃卖者曰:『渠尚有数任官,汝何敢此?』卖者逡巡去。此老翁不相识,
旋亦不知其何往。次日,闻里有食菌死者,疑老翁是社公,卖者后亦不再见,疑为鬼
求代也。」《吕氏春秋》称味之美者,越骆之菌,本无毒,其毒皆蛇虺之故,中者使
人笑不止。陈玉仁《菌谱》载水调苦茗白矾解毒法,张华《博物志》,陶宏景《名医
别录》并载地浆解毒法。盖以此也(以黄泥调水,澄而饮之,曰地浆。)。
亲串家厅事之侧有别院,屋三楹。一门客,每宿其中则梦见男女裸逐,粉黛杂沓
,四围环绕,备诸媟状。初甚乐观,久而夜夜如是,自疑心病也。然移住他室则不梦
,又疑为妖。然未睡时,寂无影响;秉烛至旦,亦无见闻。其人亦自相狎戏,如不睹
旁尚有人,又似非魅,终莫能明。一日,忽悟书厨贮牙镌石琢横陈像凡十余事,秘戏
册卷大小亦十余事,必此物为祟。乃密白主人尽焚之。有知其事者曰:「是物何能为
祟哉!此主人征歌选妓之所也,气机所感,而淫鬼应之。此君亦青楼之狎客也,精神
所注,而妖梦通之。水腐而后蠛蠓生,酒酸而后醯鸡集,理之自然也。市肆鬻杂货者
,是物不少,何不一一为祟?宿是室者非一人,何不一一入梦哉?此可思其本矣。徒
焚此物,无益也。」某氏其衰乎?不十年,而屋易主。
明公恕斋,尝为献县令,良吏也。官太平府时,有疑狱,易服自察访之。偶憩小
庵,僧年八十余矣,见公合掌肃立,呼其徒具茶。徒遥应曰:「太守且至,可引客权
坐别室。」僧应曰:「太守已至,可速来献。」公大骇曰:「尔何以知我来?」曰:
「公,一郡之主也,一举一动,通国皆知之,宁独老僧?」又问:「尔何以识我?」
曰:「太守不能识一郡之人,一郡之人,则孰不识太守?」问:「尔知我何事出?」
曰:「某案之事,两造皆遣其党,布散道路间久矣。彼皆阳不识公耳。」公怃然自失
,因问:「尔何独不阳不识?」僧投地膜拜曰:「死罪,死罪。欲得公此问也。公为
郡不减龚、黄,然微不慊于众心者,曰好访。此不特神奸巨蠹,能预为蛊惑计也;即
乡里小民,孰无亲党,孰无恩怨乎哉?访甲之党,则甲直而乙曲;访乙之党,则甲曲
而乙直。访其有仇者,则有仇者必曲;访其有恩者,则有恩者必直。至于妇人孺子,
闻见不真;病媪衰翁,语言昏愦,又可据为信谳乎?公亲访犹如此,再寄耳目于他人
,庸有幸乎?且夫访之为害,非仅听讼为然也。闾阎利病,访亦为害,而河渠堤堰为
尤甚。小民各私其身家,水有利则遏以自肥,水有患则邻国为壑,是其胜算矣。孰肯
揆地形之大局,为永远安澜之计哉!老僧方外人也,本不应预世间事,况官家事耶?
第佛法慈悲,舍身济众,苟利于物,固应冒死言之耳。惟公俯察焉。」公沈思其语,
竟不访而归。次日,遣役送钱米。归报曰:「公返之后,僧谓其徒曰:『吾心事已毕
。』竟泊然逝矣。」此事杨丈汶川尝言之。姚安公曰:「凡狱情虚心研察,情伪乃明
,信人信己皆非也。信人之弊,僧言是也;信己之弊,亦有不可胜言者。安得再一老
僧,亦为说法乎!」
舅氏健亭张公言,读书野云亭时,诸同学修禊佟氏园。偶扶乩召仙,共请姓名。
乩题曰:「偶携女伴偶闲行,词客何劳问姓名?记否瑶台明月夜,有人嗔唤许飞琼。
」再请下坛诗。乩又题曰:「三面纱窗对水开,佟园还是旧楼台。东风吹绿池塘草,
我到人间又一回。」众窃议诗情凄婉,恐是才女香魂;然近地无此闺秀,无乃炼形拜
月之仙姬乎?众情颠倒,或凝思伫立,或微谑通词。乩忽奋迅大书曰:「衰翁憔悴雪
盈颠,傅粉熏香看少年。偶遣诸郎作痴梦,可怜真拜小婵娟。」复大书一「笑」字而
去。此不知何代诗魂,作此狡狯;要亦轻薄之意,有以召之。
胡厚庵先生言,有书生昵一狐女,初遇时,以二寸许壶卢授生,使佩于衣带,而
自入其中。欲与晤,则拔其楔,便出嬿婉,去则仍入而楔之。一日,行市中,壶卢为
偷儿剪去。从此遂绝,意恒怅怅。偶散步郊外,以消郁结,闻丛翳中有相呼者,其声
狐女也。就往与语,匿不肯出,曰:「妾已变形,不能复与君见矣。」怪诘其故,泣
诉曰:「采补炼形,狐之常理。近不知何处一道士,又搜索我辈,供其采补。捕得,
禁以神咒,即僵如木偶,一听其所为;或有道力稍坚,吸之不吐者,则蒸以为脯,血
肉既啖,精气亦为所收。妾入壶卢,盖避此难,不意仍为所物色,攘之以归。妾畏罹
汤镬,已献其丹,幸留残喘。然失丹以后,遂复兽形,从此炼形,又须二三百年始能
变化。天荒地老,后会无期,感念旧恩,故呼君一诀。努力自爱,毋更相思也。」生
愤恚曰:「何不诉于神?」曰:「诉者多矣。神以为悖入悖出,自作之愆;杀人人杀
,相酬之道,置不为理也。乃知百计巧取,适以自戕。自今以往当专心吐纳,不复更
操此术矣。」此事在乾隆丁巳戊午间,厚庵先生曾亲见此生。后数年,闻山东雷击一
道士,或即此道士淫杀过度,又伏天诛欤?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挟弹者又在其后,
此之谓矣。
从弟东白宅,在村西井畔。从前未为宅时,缭以周垣,环筑土屋。其中有屋数间
,夜中辄有叩门声,虽无他故,而居者恒病不安。一日,门旁墙圮,出一木人,作张
手叩门状,上有符箓。乃知工匠有嗛于主人,作是镇魇也。故小人不可与轻作缘,亦
不可与轻作难。
何子山先生言,雍正初,一道士善符箓。尝至西山极深处,爱其林泉,拟结庵习
静。土人言是鬼魅之巢窟,伐木采薪,非结队不敢入,乃至狼虎不能居,先生宜审。
弗听也。俄而鬼魅并作,或窃其屋材,或魇其工匠,或毁其器物,或污其饮食。如行
荆棘中,步步罣碍。如野火四起,风叶乱飞,千手千目应接不暇也。道士怒,结坛召
雷将。神降则妖已先遁,大索空山,无所得。神去,则数日复集,如是数回,神恶其
渎,不复应。乃一手结印,一手持剑,独与战,竟为妖所踣,拔须败面,裸而倒悬。
遇樵者得解,狼狈逃去。道士盖恃其术耳。夫势之所在,虽圣人不能逆;党之已成,
虽帝王不能破。久则难变,众则不胜诛也。故唐去牛、李之倾轧,难于河北之藩镇。
道士昧众寡之形,客主之局,不量力而撄其锋,取败也宜哉。
小人之计万变,每乘机而肆其巧。小时,闻村民夜中闻履声,以为盗,秉炬搜捕
,了无形迹,知为魅也,不复问。既而胠箧者知其事,乘夜而往。家人仍以为魅,偃
息弗省,遂饱所欲去。此犹因而用之也。邑有令,颇讲学,恶僧如仇。一日,僧以被
盗告,庭斥之曰:「尔佛无灵,何以庙食?尔佛有灵,岂不能示报于盗,而转渎官长
耶?」挥之使去。语人曰:「使天下守令用此法,僧不沙汰而自散也。」僧固黠甚,
乃阳与其徒修忏祝佛,而阴赂丐者,使捧衣物跪门外,状若痴者。皆曰佛有灵,檀施
转盛。此更反而用之,使厄我者助我也。人情如是,而区区执一理与之角,乌有幸哉
!
张某、瞿某,幼年同学,长相善也。瞿与人讼,张受金,刺得其阴谋,泄于其敌
。瞿大受窘辱,衔之次骨。然事密无左证,外则未相绝也。俄张死,瞿百计娶得其妇
。虽事事成礼,而家庭共语,则仍呼曰张几嫂。妇故朴愿,以为相怜相戏,亦不较也
。一日,与妇对食,忽跃起自呼其名曰:「瞿某尔何太甚耶?我诚负心,我妇归汝,
足偿矣。尔必仍呼嫂,何也?妇再嫁常事,娶再嫁妇亦常事,我既死不能禁妇嫁,即
不能禁汝娶也。我已失朋友义,亦不能责汝娶朋友妇也。今尔不以为妇,仍系我姓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