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如是我闻一(第2页)
刘涓子有鬼遗方,此可称狐遗方也。
客作秦尔严,尝御车自李家洼往淮镇,遇持铳击鹊者,马皆惊逸。尔严仓皇堕
下车,横卧辙中,自分无生理,而马忽不行。抵暮归家,沽酒自庆,灯下与侪辈话
其异。闻窗外人语曰:「尔谓马自不行耶?是我二人掣其辔也。」开户出视,寂无
人迹。明日,因赍酒脯至堕处祭之。先姚安公闻之曰:「鬼如此求食,亦何恶于鬼
。」
里人王五贤(幼时闻呼其字,是此二音,不知即此二字否也),老塾师也。尝
夜过古墓,闻鞭扑声,并闻责数曰:「尔不读书识字,不能明理,将来何事不可为
?上干天律时,尔悔迟矣!」谓:「深更旷野,谁人在此教子弟?」谛听,乃出狐
窟中。五贤喟然曰:「不图此语闻之此间。」
先叔仪南公,有质库在西城。客作陈忠,主买菜蔬。侪辈皆谓其近多余润,宜
飨众,忠讳无有。次日,箧钥不启,而所蓄钱数千,惟存九百。楼上故有狐,恒隔
窗与人语。疑所为,试往扣之。果朗然应曰:「九百钱是汝雇值,分所应得,吾不
敢取。其余皆日日所干没,原非尔物。今日端阳,已为汝买棕若干,买酒若干,买
肉若干,买鸡鱼及瓜菜果实各若干,并泛酒雄黄,亦为买得,皆在楼下空屋中,汝
宜早烹炮。迟则天暑,恐腐败。」启户视之,累累具在,无可消纳,竟与众共餐。
此狐可谓恶作剧,然亦颇快意人也。
亥有二首六身,是拆字之权舆矣。汉代图谶,多离合点画,至宋谢石辈,始以
是术专门。然亦往往有奇验。乾隆甲戌,余殿试后,尚未传胪。在董文恪公家,偶
遇一浙士能测字。余书一「墨」字,浙士曰:「龙头竟不属君矣。里字拆之,为二
甲,下作四点,其二甲第四乎?然必入翰林。四点庶字脚,士吉字头,是庶吉士矣
。」后果然。又戊子秋,余以漏言获遣。狱颇急,日以一军官伴守。一董姓军官云
能拆字,余书「董」字使拆,董曰:「公远戍矣,是千里万里也。」余又书「名」
字,董曰:「下为口字,上为外字偏旁,是口外矣;日在西为夕,其西域乎?」问
将来得归否,曰:「字形类君,亦类召,必赐环也。」问在何年,曰:「口为四字
之外围,而中缺两笔,其不足四年乎?今年戊子,至四年为辛卯,夕字卯之偏旁,
亦相合也。」果从军乌鲁木齐,以辛卯六月还京。盖精神所动,鬼神通之;气机所
萌,形象兆之。与揲蓍灼龟,事同一理,似神异而非神异也。
医者胡宫山,不知何许人,或曰:「本姓金,实吴三桂之间谍,三桂败,乃变
易姓名。」事无左证,莫之详也。余六七岁时及见之,年八十余矣,轻捷如猿猱,
击技绝伦。尝舟行,夜遇盗,手无寸刃,惟倒持一烟筒,挥霍如风,七八人并刺中
鼻孔,仆。然最畏鬼,一生不敢独睡。说少年尝遇一僵尸,挥拳击之,如中木石,
几为所搏,幸跃上高树之顶,尸绕树踊距,至晓乃抱木不动。有铃驮群过,始敢下
视。白毛遍体,目赤如丹砂,指如曲钩,齿露唇外如利刃,怖几失魂。又尝宿山店
,夜觉被中蠕蠕动,疑为蛇鼠。俄枝梧撑拄,渐长渐巨,突出并枕,乃一裸妇人,
双臂抱住,如巨𫄠束缚,接吻嘘气,血腥贯鼻,不觉晕绝。次日,得灌救乃苏。自
是胆裂,黄昏以后,遇风声月影,即惴惴却步云。
南皮令居公𬭎,在州县幕二十年,练习案牍,聘币无虚岁。拥资既厚,乃援例
得官,以为驾轻车就熟路也。比莅任,乃愦愦如木鸡,两造争辩,辄面赤语涩,不
能出一字。见上官进退应对,无不颠倒。越岁余,遂以才力不及劾。解组之日,梦
蓬首垢面人长揖曰:「君已罢官,吾从此别矣。」霍然惊醒,觉心境顿开。贫无归
计,复理旧业,则精明果决,又判断如流矣。所见者其夙冤耶?抑亦昌黎所送之穷
鬼耶。
裘文达公言,官詹事时,遇值日,五鼓,赴圆明园。中途见路旁高柳下,灯火
围绕,似有他故,至则一护军缢于树,众解而救之,良久得苏。自言过此暂憩,见
路旁小室中有灯火,一少妇坐圆窗中招我,逾窗入,甫一俯首,项已被挂矣。盖缢
鬼变形求代也。此事所在多有,此鬼乃能幻屋宇,设绳索,为可异耳。又先农坛西
北,文昌阁之南(文昌阁俗曰高庙。),汇有积水,亦往往有溺鬼诱人。余十三四
岁时,见一人无故入水,已没半身,众噪而挽之,始强回。痴坐良久,渐有醒意,
问:「何所苦而自沉?」曰:「实无所苦,但渴甚。见一茶肆,趋往求饮,犹记其
门悬匾额,粉板青字,曰『对瀛馆』也。」命名颇有文义,谁题之,谁书之乎?此
鬼更奇矣。
山东刘君善谟,余丁卯同年也。以其黠巧,皆戏呼曰刘鬼谷。刘故诙谐,亦时
以自称。于是鬼谷名大著,而其字若别号,人转不知。乾隆辛未,僦校尉营一小宅
,田白岩偶过闲话,四顾慨然曰:「此凤眼张三旧居也,门庭如故,埋香黄土已二
十余年矣。」刘骇然曰:「自卜此居,吾数梦艳妇来往堂庑间,其若人乎?」白岩
问其状,良是。刘沉思久之,抚几曰:「何物淫鬼,敢魅刘鬼谷?果现形,必痛抶
之。」白岩曰:「此妇在时,真鬼谷子,捭阖百变,为所颠倒者多矣。假鬼谷子何
足云?京师大矣,何必定与鬼同住?」力劝之别徙。余亦尝访刘于此,忆斜对戈芥
舟宅约六七家,今不得指其处矣。
史太常松涛言,初官户部主事时,居安南营,与一孀妇邻。一夕,盗入孀妇家
,穴壁已穿矣。忽大呼曰:「有鬼!」狼狈越墙去,迄不知其所见为何。岂神亦哀
其茕独,阴相之欤?又戈东长前辈一日饭罢,坐阶下看菊,忽闻大呼曰:「有贼!
」其声喑呜,如牛鸣盎中,举家骇异。俄连呼不已,谛听,乃在庑下炉坑内。急邀
逻者来启视,则暗然一饿夫,昂首长跪。自言前两夕乘累阑入,伏匿此坑,冀夜深
出窃。不虞二更微雨,夫人命移腌齑两瓮,置坑板上,遂不能出。尚冀雨霁移下,
乃两日不移,饥不可忍,自思出而被执,罪不过杖,不出则终为饿鬼,故反作声自
呼耳。其事极奇,而实为情理所必至。录之亦足资一粲也。
河间府吏刘启新,粗知文义。一日,问人曰:「枭鸟破獍是何物?」或对曰:
「枭鸟食母,破獍食父,均不孝之物也。」刘拊掌曰:「是矣!吾患寒疾,昏懵中
魂至冥司,见二官连几坐,一吏持牍请曰:『某处狐为其孙啮杀,禽兽无知,难责
以人理。今惟议抵,不科不孝之罪。』左一官曰:『狐与他兽有别,已炼形成人者
,宜断以人律;未炼形成人者,自宜仍断以兽例。』右一官曰:『不然。禽兽他事
与人殊,至亲属天性,则与人一理。先王诛枭鸟破獍,不以禽兽而贷也。宜科不孝
,付地狱。』左一官首肯曰:『公言是。』俄吏抱牍下,以掌掴吾,悸而苏。所言
历历皆记,惟不解枭鸟破獍语,窃疑为不孝之鸟兽,今果然也。」案此事新奇,故
阴府亦烦商酌,知狱情万变,难执一端。据余所见,事出律例外者。一人外出,讹
传已死,其父母因鬻妇为人妾。夫归,迫于父母,弗能讼也。潜至娶者家,伺隙一
见,竟携以逃。越岁缉获。以为非奸,则已别嫁;以为奸,则本其故夫。官无律可
引。又劫盗之中,别有一类,曰赶蛋,不为盗而为盗之盗。每伺盗出外,或袭其巢
,或要诸路,夺所劫之财。一日,互相格斗,并执至官,以为非盗,则实强掠;以
为盗,则所掠乃盗赃,官亦无律可引也。又有奸而怀孕者,决罚后,官依律判生子
还奸夫。后生子,本夫恨而杀之。奸夫控故杀其子。虽有律可引,而终觉奸夫所诉
,有理无情;本夫所为,有情无理,无以持其平也。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,又
作何判断耶?
丰宜门外风氏园古松,前辈多有题咏。钱香树先生尚见之,今已薪矣。何华峰
云:「相传松未枯时,每风静月明,或闻丝竹。一巨公偶游其地,偕宾友夜往观之
。二鼓后有琵琶声,似出树腹,似在树梢,久之,小声缓唱曰:『人道冬夜寒,我
道冬夜好。绣被暖如春,不愁天不晓。』巨公叱曰:『何物老魅,敢对我作此淫词
?』戛然而止。俄登登复作,又唱曰:『郎似桃李花,妾似松柏树。桃李花易残,
松柏常如故。』巨公点首曰:『此乃差近风雅。』余音摇曳之际,微闻树外悄语曰